北狄,大都,稷下学宫。
与千里之外黑鱼城的阴雨连绵、将军府外的肃杀沉沉不同,这座盘踞在大都郊外山明水秀之地的学宫,天空澄澈如洗。
学宫内学子云集之处,更是人声鼎沸,热闹非凡。
若是曾在稷下学宫执教三十年的老儒宋东阳在此,定会一眼明悟这热闹的缘由。
今日,正是学宫三年一度的盛典:群英榜放榜之日。
稷下学宫本是大周三大文脉之一,自嘉兴四十七年北狄入关,便在大周燕云之地销声匿迹。
至于这座本该遭北虏屠戮的学宫,为何能在北狄境内重焕生机、落地生根?
其间的布局谋划、利益纠葛、妥协退让,早已湮没在岁月尘埃里。
有人记得,有人遗忘,大多数则不去细究。
只因对如今学宫的年轻一代而言,能跻身这座举北狄全国之力打造的学府求学问道,能在群英榜上占得一席之地、博得英才之名,才是头等要紧的事。
稷下学宫下设三院:沧浪府、经纬阁、破阵堂,分别对应江湖武道、庙堂政略、沙场兵戈。
三院之内,集结的是整个北狄最顶尖的人力与物力。
沧浪府中,剑堂、刀馆、枪行、斧寨、棍坊、锏庄六大江湖势力的武道宗师亲授绝学,一招一式皆藏江湖风云;经纬阁里,曾权倾北狄的宰辅重臣下野执教,纵论天下兴亡,字字皆是治世韬略;破阵堂则年年向北狄军中输送栋梁,如今偌大的北狄军营里,三分之一的将领要么出身破阵堂,要么曾在此听训受教。
在这座纠集北狄几乎所有人力物力打造的学宫中,能入这种殿堂中学习,经过无数专业人士见证下,通过重重考核,并且榜上有名者,当然能媲美群英二字。
时值正午,日头正好。
阅武台的青石碑前红绸高悬,三院学子齐聚,等候放榜。
西侧沧浪府的学子,身着青布劲装,身形利落干练。
或斜倚槐干,手搭剑柄,凝神琢磨着如何拔剑一招制敌;或围坐于地,高声笑谈,相互切磋着武学门道;或孑然独立树荫,身姿孤傲,不屑与庸碌之辈为伍。
东侧经纬阁的书生,一袭玄色长袍衬得身姿挺拔,尽皆负手而立。
有人手持竹简,低声纵论国策,言辞间满是家国天下的抱负;有人垂眸沉思,反复推敲今早与先生探讨的圣贤之道;亦有人与同窗窃窃私语,纵使年少,却也举止端方有度,不见半分顽劣浮躁之气。
台前破阵堂的队伍最为齐整,赭石色战服紧束腰身,个个站姿如松。
一双双眸子沉凝锐利,未出一言,便透着一股肃杀之意,仿佛那即将揭晓的榜单,并非文试排名,而是定人生死的入伍花名册。
忽闻一阵鼓乐齐鸣,一位身着儒衫的老者缓步登台。
人声骤停。
沧浪府的人抬头凝神,经纬阁的书生握紧竹简,破阵堂的将士胸膛微挺。
红绸落下,石碑上的墨字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沧浪府,隋南风;经纬阁,钟得鹿;破阵堂,李定盘。
并非学宫先生,而是由当今九五至尊指派的翰林学士出身的老儒,惜字如金地念出三院冠首姓名,余下不表,只由得学子自顾上前观阅。
略过一众或激动、或黯淡、或不甘丧气的身影,老学士默默在心中再念叨了一遍那夺得三院群英榜冠首的三位学宫学子。
这位被当今北狄之主暗中器重的老学士,心中已然有了接下来的打算。
走访三院,取此三人最详细的资料,出身籍贯、成长轨迹、学宫表现,俱要搜罗齐全,最后交由内阁妥善保管。
只因不出意外,此三人定会是日后庙堂、江湖、沙场之上的风云人物。
这并非老学士有未卜先知的本领,而是三十年来,北狄一国上演的一个个风云故事,教他得出的结论。
宏图三十年,稷下学宫初代三杰之一,沧浪府第一剑,年仅十九岁,便在行走江湖时斩杀魔宗长老司徒烈,后被神宫招揽,成为第一位晋身神宫供奉的学宫学子。
宏图三十六年,稷下学宫经纬阁冠首,为北狄之主献上《安民十三策》,解决了曾让满朝文武束手无策的大周移民安顿难题。
宏图四十三年,稷下学宫破阵堂首席学子秦武阳,在北狄军中屡立奇功,被皇帝耶律宏图亲赐“将星武曲”,现为北狄骠骑将军。
据军中某些传言,这位武曲将星在北狄军中地位可居前五,便是军中杀神完颜肃烈,每逢要做大决策之前,都会邀其共商。
一个个鲜活的例子在老学士脑海中掠过,甚至其中好些人,他都曾亲眼见过,甚至曾与他们共同效命于庙堂之上。
稷下学宫,群英荟萃;三院冠首,人中龙凤。
这并非朝堂上朱紫贵人才有的真知灼见,而是自稷下学宫这座学府落地北狄三十年来,所有北狄百姓的共识。
“学生唐突,见过老学士。”
就在老学士准备起身前往三院时,却见一个头戴儒冠、颔下一绺美髯的学子主动上前,与他并肩而立的,是一位身材魁梧、不苟言笑的青壮。
观其衣着举止,便能看出此二人来历——一位是经纬阁的学子,一位是破阵堂的武士。
“三院群英榜已然放榜,若想查看名次,可自行前去,老夫还有要事处理。”
老学士稍稍打量二人一番,便要借道离去。
并非这位老翰林眼高于顶,怠慢了学子,只因他身负九五至尊的授意,务必在第一时间将学宫群英三魁的来历呈交到御书房。
眼下职责在身,自然没有闲暇。
若是再过些年,自己乞骸骨还乡,又得学宫聘请,届时若有这般两位气质不凡的学子上前相询,未尝没有驻足相谈的兴致。
两位学子见状,非但没有退却,反而对视一眼,齐齐从怀中掏出一张信封,递了过去。
就在老翰林眉头微皱,已然隐隐有些不悦之际,那颔下一绺美髯的学子笑道:“学宫弟子虽分专长,求学于三院,却都晓得尊老之理,哪有让姜老先生奔走,我等却安坐以待的道理。”
被唤出姓氏的姜翰林这才垂眸去看信封上的姓名,一一念出声来。
“钟得鹿。”
“学生见过姜翰林。”
那绺美髯,便是连经纬阁那位致仕的美髯相公见了,都要生出几分艳羡的钟得鹿拱手作揖,朗声回应。
“李定盘。”
“见过姜翰林。”
虎背蜂腰、气势沉稳的精壮学子抱拳应声。
“居然便是你二人……”
被两位人杰看破身份,又得他们主动示好敬重,姜翰林心中自是十分满意,手中信封里的内容,也自是不言而喻。
只是他仍留了个余地:“老夫是个爱较真的人,凡事都喜欢用自己的眼睛去看,耳朵去听。若是信中内容有半分弄虚作假,与老夫向学宫先生们求证来的情形不一致,便是尔等真有真才实学,到了陛下那里,老夫也要奏上一句——此二人投机取巧,难当大用。”
“心中坦荡,自是不惧。”
钟得鹿眼中神光灼灼。
“但凭学士查证。”
李定盘中气十足,一身武将气度已然初具。
这位曾在朝堂因直言劝谏,被冷落到翰林院的老学士,暗中其实一直深得皇帝耶律宏图的器重。
此次前来学宫,正是那位被誉为北狄开国以来最有雄才大略的君主,令他务必将学宫英才的真实才学暗察清楚,不添油加醋,如实呈报。
眼下看来,他已完成了其中一桩。
但除此之外,姜翰林还有一桩隐秘任务。
此刻见两名学宫英才就在跟前,且已撞破他的身份,便顺势问道:“二位可知那三年前,一人问鼎三院冠首的‘独占鳌头’?”
钟得鹿与李定盘对视一眼,继而默契反问:“老学士问的,可是池故渊池师兄?”
姜翰林忆起前几日,皇帝派贴身太监将他传唤至御书房,口中反反复复提及的,正是那位三年前在学宫独占鳌头的惊才绝艳之辈。
听闻此人三年来,竟从未踏出过学宫一步。
耶律宏图曾多方打探,暗中遣人相邀,却始终未能请动这位学子出山。
于是便令姜翰林,借着此次公布榜单的机会,亲自面见此人,传其口谕——便是对方不愿出学宫,也要问出个缘由。
姜翰林一生见过不少恃才傲物之辈,却从未见过这般能让皇帝如此求贤若渴的人。
是以动身前往学宫之前,他心中其实存了几分偏见。
可从身前两位学宫人杰的敬畏神态里,他大概能窥得一二。
年轻人年少气盛,素来不甘人后;有才学之人,心中傲气更甚。
能让两位新科冠首以“师兄”相称,且语气中满是敬重,那个池故渊,怕是当真有独占鳌头的真才实学。
想到这里,姜翰林心中顿时生出几分迫切。
甫一转身,脚步却陡然停住。姜翰林低头看了看手中两张信封,猛地回头问道:“那沧浪府的冠首,现今何在?”
李定盘冷哼一声,钟得鹿则连忙赔笑道:“隋南风此刻,应当正与池师兄手谈。”
“手谈?”
姜翰林顺着钟得鹿手指的方向望去,捋须皱眉,若有所思。
……
对坐幽篁里,手谈闲聊叙。
“陛下定是派人前来察看新届冠首。你隋南风若是能学得钟得鹿一二机敏,断不会惹得经纬阁老院长说你朽木不可雕。”
池故渊看着棋盘上,黑龙明明已是气绝之局,隋南风却依旧漫不经心地将黑子一个个落下,忍不住扶额叹道。
“经纬阁那破地方,学得都是些什么玩意儿!净是些算计人心、虚与委蛇的阴谋诡计。说什么只有这样才能在朝堂立足,隐忍等待、伺机而动才是最高权谋。他娘的,不就是缩头成王八了吗?”
在稷下学宫,能称得上吊儿郎当的人本就不多,隋南风绝对算一个。
“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
隋南风似乎全然不觉自己棋艺拙劣,仍旧一股脑往棋盘空格里填子,浑不在意对面棋盒旁摞得小山似的、被提掉的黑子,大声嚷嚷道,“老子在沧浪府混得那叫一个如鱼得水,那些个传武时老爱留一手的老宗师,一个个恨不得将毕生武道悉数传给我。”
“只可惜,小爷我啊,偏偏就爱耍剑。”
隋南风说着,抽出腰间一柄极难得的名剑,手腕一抖便挽出个剑花,旋即归鞘,昂起脸,冲池故渊抛了个自以为帅气的邪魅笑容。
池故渊笑着摇头。
偌大的稷下学宫,也就眼前这位比自己小三岁的师弟,敢在他面前这般无拘无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