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说,你打算行走江湖了?”
池故渊早已知晓隋南风的打算。
毕竟这小子,放榜前一日拒绝剑阁老宗师的邀请、不肯做剑阁未来接班人,反倒嚷嚷着要独自浪迹江湖,气得那位愿倾囊相授剑术的老宗师怒火攻心,险些一命呜呼。
“那是自然!小爷我在这学宫待了十年,练了整整十年的剑!”
隋南风双手比出个“十”字,神态夸张,“若是不行走江湖、行侠仗义一场,这十年苦功岂不是白白荒废了?”
“倒也有些道理。”
池故渊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反驳。
“要不,池师兄也跟我一起走?路上多个人,也好多个伴。”
隋南风望着武道造诣犹在自己之上的池故渊,眼睛骤然一亮。
“暂时没有这个想法。”
不出所料,池故渊摇了摇头。
这位稷下学宫第二位夺得“独占鳌头”的学子,被庙堂、江湖乃至沙场共誉为不世出的天才,早已学成三年,却始终未曾离开学宫半步。
有人说池故渊沽名钓誉,有人说他独占鳌头是耍了手段,怕出山后真相败露,也有人说,池故渊是结了某种心结,心结不解,便迟迟不肯出学宫。
隋南风自然知晓这些传言,可即便是学宫里为数不多能与池故渊说上话的人,也猜不透这位才学冠绝天下的师兄,心底到底藏着什么念头。
“既然你决意行走江湖,有些道理,我还是要教给你,免得你卷入不必要的麻烦。”
池故渊知道隋南风在想什么,只是他心底的秘密,从来不会对第三个人言说。
“行走江湖,还能有什么道理?路见不平,一剑斩之,不就完了!”
隋南风显然不信,同样在学宫求学多年、从未真正踏足江湖的池故渊,能教给他什么江湖门道。
“遇上地痞无赖、三流帮派,你有一身武道修为,又顶着沧浪府学子的名头,自然没什么不妥。”
池故渊不管隋南风信不信,自顾说道,“可若是遇上了……”
“我懂,我都懂!不就是遇上那些大帮派的人,要先问清出身背景,免得误伤,闹到最后不好收场吗?”
隋南风摆手打断他,“咱北狄的六大江湖势力,哪个在学宫里没有老前辈坐镇?放心,师傅们早就给我交过底了,遇上他们门派的人,我自会留三分余地。”
隋南风不以为意地掏了掏耳朵。
就在他决定行走江湖的前一晚,剑堂、刀馆、枪行、斧寨、棍坊、锏庄六大江湖势力,六位在学宫任教的老宗师都找上了他,叮嘱他行走江湖时,别不问青红皂白就拔剑砍人,多少顾及些他们的颜面。
隋南风满口应下,还发了誓,那些深知他秉性的老宗师们,这才半信半疑地离去。
“我说的,可不是这些。”
池故渊摇了摇头。
隋南风贵为沧浪府冠首,就算真在江湖上招惹了六大势力,真要闹起来,那些早已退离帮派权力中枢的老宗师们,届时是帮“自家人”,还是护自己的“得意弟子”,还未可知。
“若是遇上了魔宗和神宫,你该如何自处?”
池故渊终于道出了自己的顾虑。
“自然是效仿当年的沧浪府第一剑,斩杀魔头,扬名江湖!”
隋南风霍然起身,拔剑斩出一道凌厉剑气,神气十足。
可一低头,瞧见池故渊那副孺子不可教的神情,顿时泄了气,旋即摆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
池故渊也不卖关子,直言道:“你终究还是没看透庙堂与江湖的牵连,神宫和魔宗,可不是你以为的寻常江湖势力。”
“还望师兄指教。”
隋南风收起了耍宝的姿态。
关于这两个神秘势力,他的确所知甚少,每每问及沧浪府的老宗师,要么闭口不谈,要么讳莫如深。
直到此刻,隋南风仍不知晓,在百姓口中与稷下学宫并列的神宫、魔宗两大超然势力,究竟有着怎样的底色。
“听说,魔宗那个帘外雨又现身江湖了,还要杀那个谁来着?”
隋南风忽然想起一桩从边疆重镇传来的江湖大事。
“贪狼将星,柴小满。”
池故渊早料到隋南风记不清,径直替他说了出来。
“对对对,就是那个柴小满!前阵子还来过咱们学宫,我远远瞧过一眼。听说他是陋巷乞儿出身,不过八年就坐到了将星的位置,便是咱们学宫许多破阵堂的冠首,也没能做到这份上。”
隋南风摸着下巴,回忆着这几日听来的江湖传闻,“听说那青衣魔帘外雨第一次刺杀柴小满,居然失手了,还扬言七天后再取他性命。”
稷下学宫设有专门的情报网,庙堂江湖的风吹草动,总能第一时间传入学宫之中。
“算算时间……”
隋南风掰着手指头,回忆帘外雨第一次刺杀失手的具体日子。
“就是今日了。”
池故渊看着明明是学宫学子,却还要掰指头算日期的隋南风,无奈地摇了摇头。
“那岂不是说,那柴小满今日就要死了!”
隋南风猛地站起身,手掌拍在石桌上,没控制好力道,竟将满盘黑白棋子震飞出去。
“定。”
池故渊轻喝一声,无形的武道真气将四散飞出的棋子悉数定在半空,旋即大袖一挥,竟将棋盘上原本的残局完完整整复原。
“你为何会这般想?”
池故渊看着他,缓缓问道。
“青衣魔帘外雨从来没有杀不成的人,这不是众所周知的事吗?”
隋南风心虚地瞥了一眼复原的棋盘,暗自叹气,自己这点小心思又被师兄看穿了。
“要说那柴小满也真够蠢的,明知青衣魔要取他性命,还在这里坐以待毙,真不知他是怎么想的。”
隋南风多少有些瞧不上这个陋巷乞儿出身的贪狼将星,“要换作是我,听闻青衣魔要杀我,早躲进完颜肃烈的大帐里去了。”
“你说的法子,不是有人试过了吗?”
池故渊反问这个自以为聪明的师弟。
“你说的是之前那个朝堂新贵吧!他确实仗着关系躲到了完颜肃烈那里,可青衣魔最后还是能潜入军中杀了他,不就是趁着完颜肃烈不在营中吗?”
隋南风自然知道池故渊说的是哪桩旧事。
那朝堂新贵藏身北狄军中,仍被青衣魔一剑枭首,可是几年前震惊庙堂江湖的大事。
在隋南风看来,那青衣魔终究是趁了军中杀神完颜肃烈不在的空档才得手,否则断难成事。
只因隋南风不知从多少位武道宗师口中听过,完颜肃烈乃是北狄第一武夫的论断。
“那你可知,为何完颜肃烈会恰好不在?”
池故渊循循善诱。
“我怎么知道!兴许那军中杀神也是人有三急,找个茅厕拉屎去了呢?”
隋南风瞪圆了眼睛,觉得池故渊分明是在抬杠。
池故渊无奈摇头,将话说得更直白了些,“柴小满就是摸不准,完颜肃烈会不会在他遇刺时恰好‘人有三急’,这才求助神宫庇护。”
“这跟完颜肃烈有什么干系?”
隋南风愈发不解,“魔宗要杀柴小满,神宫要保柴小满,到头来不就是看帘外雨手中的剑更利,还是护着柴小满的神宫使者手段更硬吗?”
“再说了,你之前不是跟我说过,神宫和魔宗之间是气运之争吗?”
隋南风压低了声音,“那柴小满,估摸就是你说的,神宫押注之人,魔宗知晓后,自然要杀他除根。”
“神宫押注的人多了去了,帘外雨为何不杀旁人,偏偏要找上风头正盛的柴小满?”
池故渊依旧摇头。
“能为什么!要么是柴小满倒霉,要么就是他风头太盛,魔宗想杀他来个杀鸡儆猴!”
隋南风振振有词,自认为能自圆其说。
“那你可知,柴小满为何会风头正盛?”
池故渊耐着性子,继续反问。
“陛下亲自册封的将星,还赐了亲王级别的仪仗,这等风光,谁能比得上?”
隋南风觉得池故渊是明知故问。
“对。正是在陛下册封他,又赐予远超其官职的荣耀之后,柴小满才被魔宗盯上的。”
池故渊一语道破一个事实,一个被绝大多数人忽略的事实。
隋南风再迟钝,也听出了话中隐意,失声惊道:“你的意思是,朝堂上有人要杀柴小满,军中有人要保柴小满,而神宫和魔宗的行动是两方授意的?”
当今北狄之主与军中杀神之间的权力博弈,本就不是什么秘密。
“谁知道呢。”
池故渊不置可否,淡淡一语。
“那柴小满岂不是死定了?”
隋南风惊得嗓门都高了几分。
“那得看神宫到底下了多大的注,还有,背后那位的决心有多深。”
池故渊望着竹林深处,轻笑出声。
无人窥探的幽篁角落里,深谙“隔墙有耳”秘术的老学士,将方才一番对话听得一字不漏。
“不愧是独占鳌头……”
悠悠一声感慨,随风散入竹叶沙沙声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