荞荞拉着宋东阳的袖子,将自己在戈壁滩上的遭遇简略说了一遍。
走镖北狄的威虎帮、折服多年的夜枭寨悍匪、白衣青年出手相救,还有飞刀斩杀石窟鸮的惊险场面。
宋东阳起初仍不信,可听小女娃说得绘声绘色,其中诸多凶险关节,若非亲身经历,便是成年人也难以拼凑得如此真切。
“威虎帮、夜枭寨、白衣青年、悍匪石窟鸮……”
宋东阳喃喃自语,心中暗惊,没想到这风声鹤唳的黑鱼城里,除了魔宗异端,竟还潜藏着从大周而来的神秘高人。
眼下的黑鱼城,当真是各方势力汇聚,颇有几分山雨欲来之势。
宋东阳低头看向神色紧张的小女娃,再次蹲下身,轻轻抚了抚她被雨水打湿而歪歪斜斜的羊角辫,心中怅然:小小年纪,竟已几经生死,实在可怜。
“老爷爷,现在你信这是飞刀了吧?能不能带我进去见将军了?”
荞荞指着将军府依旧紧闭的朱红大门,眼中满是恳求。
“这……”
宋东阳犯了难。
以他对柴小满的了解,那位生性多疑的贪狼将星,此刻正被魔宗异端的威胁缠身,若是亲眼见到一个身怀“神兵”的小女娃,又听闻这般离奇遭遇,无论信与不信,小女娃都难有好下场。
柴小满绝不会允许任何可能威胁到自己的变数存在。
“小娃娃,听爷爷的话,”
宋东阳语气凝重,“这些时日风声太紧,贪狼将军不便见人。你的话我会带到,但面见将军,还是暂缓些时日为好。”
见荞荞面露失落,眼圈微微发红,宋东阳虽于心不忍,却也知晓这是眼下最好的处置方式。
他将小刀递回给荞荞,郑重叮嘱:“还有这刀,你务必收好,万万不可再轻易示人,更不能对外人说这是飞刀。”
他虽听了小女娃的故事,却也没有全然信服,可不保证他人会不会相信,更不能保证有心之人相信后,会产生觊觎之心。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的道理,放在任何一座江湖都是适用的。
就在宋东阳好言相劝,终于要说动荞荞离去时,只听得后头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传来。
“宋老头,你蹲在外头做什么?”
那倨傲中带着几分调侃的声音在后头响起,宋东阳只觉浑身一颤,僵硬地转过头去。
马上之人,赫然就是不知何时悄然外出,又现身于将军府外的柴小满。
……
“没做什么。”
宋东阳心头一紧,下意识将荞荞护在身后,刻意挡在柴小满视线与小女娃之间。
见柴小满竟毫无声张地从外头归来,他强压下慌乱,反问道:“倒是将军,何时一声不响出了府?眼下魔宗异端在外环伺,将军为我军中将星,还是少抛头露面为好。”
柴小满最不耐烦这老儒喋喋不休的说教,目光扫过身后一众甲士,一个个低垂着头,头盔阴影将面容遮得严严实实,半点破绽也无。
他不愿在此多做纠缠,免得被宋东阳看出蹊跷,便摆了摆手,抬步就要下马进府。
可就在此时,一道小小的身影却从宋东阳身后钻了出来,快步绕到马前。
柴小满身下汗血宝马一顿,低头看去。
只见那扎着羊角辫、黑黑瘦瘦的小女娃,双手捧着那柄古朴小刀,仰着小脸,眼神里满是忐忑与期盼,脆生生的声音穿过雨幕,“将军大人,你可还记得百荷池畔的苦心荷?”
“百荷池?苦心荷?”
两个陌生的字眼入耳,柴小满眉头微皱,可不等他细想,身旁一道身影已如猛虎般翻落马下。
谷延武双脚落地,溅起一片水花,腰身一沉,马步扎得稳稳当当,右拳骤然握紧,带着排山倒海之势,直朝荞荞面门砸去,声如惊雷,“身怀利器,居心叵测!”
“慢!”
千钧一发之际,竟是柴小满抬起了手,那势若千钧的拳头便在离小女娃鼻尖寸许之地硬生生顿住。
拳风扫过,吹得小女娃额前的碎发微微颤动,周遭的雨丝都似被这股刚猛气劲逼得偏离了方向。
“将军,误会,都是误会!”
宋东阳吓得心头砰砰直跳,连忙上前一步,将荞荞紧紧搂在怀里,急声解释,“这小女娃是老夫在街头遇上的,只因仰慕将军尊容,才特意守在府前等候。这小刀也不是什么利器,不过是孩童一片赤诚,想要赠予将军的玩物罢了。”
被宋东阳揽在怀中的荞荞嘴唇哆嗦,面无人色。
方才那一瞬,她清晰地感觉到死亡的阴影笼罩下来,仿佛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
柴小满将宋东阳的紧张与反常尽收眼底,眸底闪过一丝探究,却并未当场追究,只是淡淡开口,语气听不出喜怒,“原是如此。”
“正是如此,正是如此!”
宋东阳如蒙大赦,连忙附和,语气里带着几分刻意的夸耀,“将军乃黑鱼城唯一将星,战功赫赫,自然受百姓爱戴、孩童仰慕。这小娃娃年纪虽小,却也懂‘宝剑赠英雄’的道理,一片心意实在难得。”
“宝剑赠英雄?”
柴小满眯了眯眼,目光落在宋东阳怀中嘴唇哆嗦的小女娃身上,缓缓伸出手,“既如此,这把刀,我便收下了。”
“我,我……”
荞荞回过神,还想再提认亲的事,手中的小刀却被宋东阳一把夺过,飞快地递到了柴小满手中。
柴小满将小刀拿在手上把玩片刻,指尖摩挲着光滑的刀身。
他经验老到,一眼便看出刀身古朴却无半点毒物残留,也没有沾染血腥气,神色渐渐缓和了几分。
“没想到,本将军竟还有被孩童仰慕的一天。”
柴小满似乎对“宝剑赠英雄”这句话颇为受用,脸上露出几分笑意,全然没留意到荞荞眼神中一闪而过的不舍与委屈。
随即,柴小满大手一挥,对守门侍卫吩咐道:“去取一箱金银来。”
又转头对身旁两个甲士道,“你们亲自护送这小女娃回去,务必确保她安全。”
宋东阳看着荞荞被甲士扶上一辆马车,在护卫的簇拥下渐渐远去,悬在心头的大石终于落了下来,长长舒了一口气。
可他甫一回头,却见方才还满脸笑意、握着小刀的柴小满,竟随手将那柄荞荞视若珍宝的小刀抛在了身后的泥泞里。
雨水瞬间打湿了刀身,溅起的泥点落在上面,将古朴的纹路弄得脏兮兮的。
“老宋,你说。”
柴小满侧过头,目光落在宋东阳身上,方才的笑意已全然褪去,眼神如雨一般阴冷,“那两个士卒,见一个小女娃手上捧着一箱珠宝,会生出什么想法?”
捡起古朴小刀,自认为做了一件好事的宋东阳愕然抬头,站在原地,如坠冰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