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小满是你爹?”
宋东阳闻言,不由得错愕出声,目光落在眼前这自称荞荞的小女娃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
雨丝打湿了她黑黄的小脸,却掩不住那份藏在眉眼间的倔强,竟隐隐有几分贪狼将军柴小满的影子。
以柴小满素来风流无度的性情,因宠幸女子留下一二子嗣,寄养在这黑鱼城中,倒也不算出奇。
宋东阳看着小女娃紧张四顾、怯生生却又不肯退缩的模样,心底渐渐有了猜想:怕是柴小满当年与风尘女子有染,那女子自知身份卑微,与将星天差地别,不敢亲自现身,便让女儿孤身前来认亲。
若是柴小满念及旧情,认下这层血亲,这日子拮据的小女娃便有了依靠;即便不成,也算是让孩子见了亲爹一面,了却一桩念想。
念及此,宋东阳的语气愈发温和。
这位饱学鸿儒久在军纪酷烈的北狄军中,因常怀悲悯之心,向来被士卒们称道有副菩萨心肠,虽多是嘲讽之意,却也能印证老者现在这副亲和姿态不是故意做作。
“你说贪狼将军是你爹,可有什么信物?”
宋东阳蹲下身,平视着荞荞,见她眼底满是“你怎么知道”的惊奇,却并未多做解释,只问道,“若是有,可以拿出来一观?”
常年混迹北狄军中,宋东阳见多了军中兵痞的凉薄行径。
这些人同女子欢好时,甜言蜜语说尽,许诺日后升官加爵便八抬大轿迎娶过门,可事毕之后,便翻脸不认人。
有些风尘女子虽身陷泥沼,却仍对真情抱有幻想,甚至怀了身孕后,顶着老鸨龟公的莫大压力,也要将孩子生下。
宋东阳不止一次见过妇人抱着孩子来军中寻夫,可那些“丈夫”要么避而不见,要么直接派人将母子轰走,任凭妇孺凄苦哀嚎,依旧无动于衷,甚至还会阴阳怪气地嘲讽:“风尘女子带的娃娃,谁晓得是谁的种?谁认谁是冤大头。”
宋东阳家中只有一位老妻,自嘉兴四十七年便随他一路北迁,漂泊异乡。
每见这般人伦惨剧,他都忍不住摇头叹息,斥责那些军士毫无大丈夫担当。
可那些人非但不知悔改,反倒反唇相讥:“宋大学士既然心善,何不将那风尘女子纳为小妾,认下那野种做儿子?”
言罢便是一阵哄笑。
想他宋东阳,本是稷下学宫名士,常以圣贤之理教导学生,此刻才真切知晓,圣贤之道从非人之共识。
要在北狄这片起源于蛮荒、浸染着杀伐的土地上贯彻圣人之道,还有漫漫长路要走。
荞荞自然不懂老儒脸上的凄苦与失落源于何处,只隐隐觉得这老人约莫真是个好人。
往日里,她但凡说起娘亲与寻爹的事,旁人不是爱答不理,便是嘲笑调侃.
便是那个她觉得除了娘亲外唯一对自己好的“姓夏的”,对她寻爹的事也兴致寥寥。
“哼,等贪狼将军认下我,看那姓夏的还会不会觉得我找不到爹!”
荞荞在心里暗暗较劲,又与宋东阳试探了半晌,见他始终温和耐心,这才缓缓松开攥紧的小手,将一柄小巧的刀子递了过去,“这是娘亲留给我的信物。”
宋东阳接过那柄三寸七分长的古朴小刀,指尖摩挲着光滑的刀身,心中已有了几分定论。
北狄军中大多将士目不识丁,便是那军中杀神完颜肃烈,也是成就万骑将军后才开始研习文字道理、兵法韬略。
然非常之人必有非常之举,完颜肃烈虽成年后才启蒙,却精进神速。
三十年前,稷下学宫在北狄落地生根,皇帝耶律宏图曾亲自挥笔题写匾额。
因学宫分设沧浪府、经纬阁、破阵堂,分别涉足江湖、庙堂、军事,便又另设三块牌匾,其中破阵堂的牌匾,便交由当时的军中第一人完颜肃烈题写。
此事看似是殊荣,实则是耶律、完颜两大国姓之间的博弈,是皇帝与大元帅的隐晦交锋。
耶律宏图自幼便有大周名士教导,工笔书画造诣不俗,那“稷下学宫”四字更是凝聚毕生功力,兼具学府文脉的厚重与帝王气象;沧浪府、经纬阁的牌匾亦是江湖、庙堂上分量极重之人所题,各有风骨。
若是完颜肃烈在万众瞩目下显露文盲底色,那流传五百年的耶律、完颜世代纠葛,或许便可就此告一段落了。
可宋东阳仍记得,当年初见那“破阵堂”三字时,竟生出一种求道多年终成空的失落。
若人人都有完颜肃烈这般悟性与毅力,大周与北狄之间的十九关隘,怕是早已不复存在。
只可惜,北狄军中,大多还是柴小满这般草莽武夫。
他们能送给女子的信物,也多是这类刀剑器物,粗粝却直白。
握着小刀,宋东阳忽然想两年前,也曾有一位风尘女子寻到军中,在某个风流校尉的营帐外,用那校尉赠予的匕首刺穿了自己的胸膛。
“士之耽兮,犹可脱也;女之耽兮,不可脱也”,大抵便是这般道理。
“既如此,我先将此物带给将军,帮你探探口风。”
宋东阳不愿让小女娃失望,站起身来,打算寻个空当去见柴小满。
若是柴小满认不出,或是装作认不出,他也知晓该如何委婉安抚,不让孩子太过伤心。
见宋东阳似乎没看出小刀的特别之处,荞荞顿时急了,连忙摆手道:“这不是普通的小刀!这是能飞出去取人首级的飞刀!”
宋东阳一怔,看着小女娃急得跳脚的模样,不由得笑了:“小娃娃,你可知‘飞刀’是什么?那是与‘飞剑’齐名的神兵宝器,便是在北狄军中,也只有军神元帅才有几件御赐的飞刀。”
北狄江湖亦有神兵利器。
几十年前,周狄盟约尚未破裂时,曾有不少武道高人行走于两国江湖。
有人曾精准总结:大周是剑的江湖,北狄是刀的江湖。
这并非说大周人人使剑、北狄只有刀,而是大周六百年文脉浸润,即便江湖人也重规矩、讲道义,剑这等君子兵器,恰好契合这份气韵。
而北狄则是耶律、完颜两大部落,率领无数渔猎游牧小部落一路杀伐劫掠而来,骨子里便带着“路见不平,一刀斩开”的野蛮与刚猛。
传闻北狄曾有一位刀道大宗师,人称“刀皇”。
这称号并非因其德高望重堪比帝王,而是他生前以杀证道,常言“一将功成万骨枯”,无数天骄俊杰、成名强者皆折于其刀下,曾以一己之力,几乎屠戮整个北派江湖的武道强者。
传说,因其杀伐过重,白日飞升之际,天上曾有十二飞仙阻拦,可那刀皇祭出十二柄飞刀,竟硬生生将仙人斩落凡尘。
这十二柄飞刀随仙人尸身流落世间,被称作“十二斩仙飞刀”。
刀皇斩仙的故事因年代久远,常被北狄人当作是神话故事,当不得真。
直到三十年前,皇帝耶律宏图为纪念破关大捷犒赏三军,将其中几柄斩仙飞刀赏赐给军中第一人完颜肃烈与当时的北狄七将星,世人才知晓,世上真有能与飞剑比肩的斩仙飞刀。
宋东阳曾听柴小满说过,完颜肃烈手中共有九柄斩仙飞刀。
三刀祭出,一品龙象引颈受戮;六刀齐出,洞玄之妙亦难周旋;九刀结阵,便是天人感应之超凡脱俗亦是束手无策。
若是能集齐十二柄斩仙飞刀,即便是人间顶点的陆地神仙,怕也难称“神仙”。
这般连完颜肃烈都梦寐以求的神兵,怎会平白无故落在一个孤苦无依的小女娃手上?宋东阳只当是孩子随口胡言。
见老儒不信,荞荞头摇得像拨浪鼓,急声道:“就是飞刀!我亲眼见过它杀人,百丈之外,直接取人性命!”
“老爷爷,你听我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