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那你说说,如何个贴切法?”
柴小满显然不肯轻易放过宋东阳,眼底的戏谑更甚,朝身旁一个狐媚妖娆的女子递了个眼色。
那女子心领神会,当即捧着满满一杯烈酒,莲步轻移,走到宋东阳面前,将酒杯奉上。
宋东阳板着老脸,正所谓非礼勿视,他连余光都没瞥向那衣着暴露女子半分。
可碍于柴小满的威权,他终究不敢违逆,只得颤巍巍抬手,从女子手中接过酒杯,仰头一饮而尽,辛辣的酒液入喉,烧得他五脏六腑都似在发烫。
一杯烈酒下肚,压在心头整整一个时辰的话,终究是按捺不住了。
宋东阳抬起头,声音带着几分急切的恳切,“将军,恳请将军三思,可否将这宴请之事暂缓?那魔头帘外雨,手段诡秘狠辣,一身修为神鬼莫测,七日后之约绝非戏言,将军不得不防啊!”
柴小满仿若未闻,指尖摩挲着怀中女子的青丝,兀自又抓了一捧金豆子,轻飘飘洒了出去。
金豆子落地的脆响里,他扬声喝道:“接着奏乐,接着舞!”
一声令下,琵琶声再起,胡琴悠扬,胡姬们重整身姿,再度旋舞,靡靡之音又填满了整座大殿。
“将军!将军!将军!”
宋东阳苦口婆心,接连唤了三声,字字恳切,声声急切。
可柴小满始终目不斜视,只顾着饮酒作乐,又接连洒下三把金豆子,任由那些胡姬争抢不休。
一腔忠言,尽数付诸流水。
宋东阳望着柴小满那副狂妄骄纵、油盐不进的模样,只觉心底一片凉薄,满是无力。
他缓缓起身,对着首座的人影躬身拱手,再无半分言语,转身便朝着殿外缓步而去。
沙场上的柴小满,尚且还能听得他这位兵法参军的一言半语;可到了这酒肉池林的私宅里,他这参军,不过是个可有可无的摆设。
更何况,自柴小满威名日盛,步步高升之后,他这个手无兵权的老儒,便更是人微言轻,说什么,都是枉然。
……
有人去,便有人来。
一道黑色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大殿之内。
来人身形高挑,面覆黑纱,只露出一双清冷如寒玉的眼眸,正是那始终藏身銮车、极少言语的神宫使者。
柴小满已有三分醉意,酒气上涌,目光扫过黑裙女子高挑的身段,脸上竟生出几分不加掩饰的觊觎之色。
这位神宫使者,是他得以窥探神宫神秘一角的唯一途径,故而平日里虽敬让三分,此刻酒意上头,便少了几分顾忌。
“听闻神宫使者个个国色天香,面纱之下的容颜定是倾城之姿。”
柴小满端着酒盏,语气轻佻,“不晓得黑蔷薇使者,是否也这般可人?”
黑纱之下毫无声息,柴小满见状,嗤笑一声,挥手示意舞乐继续,全然没将对方放在眼里。
“魔宗叛逆在外环伺,将军府的守备,理应由我调配。”
冷冽的女声陡然响起,穿透琵琶胡琴的靡靡之音,直透耳膜,殿内的歌舞竟下意识地缓了半拍。
“黑蔷薇使者不通兵法,守备之事,就不劳你费心了。”
柴小满充耳不闻,抬手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对付魔宗异端,我神宫自有良策。”
黑蔷薇寸步不让,语气中隐隐带着不容置喙之意。
“你不过是神宫派来护我周全的棋子,本将军的决定,还轮不到你指手画脚。”
柴小满放下酒盏,脸色沉了下来,“若无别的事,便退下吧,别扰了本将军的兴致。”
说罢,他挥了挥手,复又转头,旁若无人地将手探入身旁妩媚女子的衣襟,肆意轻薄。
就在此时,一道黑色飞袖如毒蛇出洞,毫无征兆地直扑柴小满面门,袖风凌厉。
“将军当心!”
一声低呵炸响,谷延武的身影如离弦之箭般窜出,与飞袖几乎同时动势,稳稳拦在柴小满桌案前。
他沉腰扎马,一拳轰出,拳风刚猛如雷,径直撞上那看似柔弱无依的黑色飞袖。
“嘭”的一声闷响,武道真气四下肆虐,黑色飞袖被撕裂出数道口子,碎布纷飞。
周遭的胡姬被气浪波及,纷纷倒地哀嚎,殿内的酒盏菜肴也被震得狼藉一片。
谷延武身形笔挺如松,纹丝不动,可垂在身侧的拳头,却在微微震颤,显然这一击也让他暗自吃亏。
柴小满将这一幕看在眼里,脸上的轻佻瞬间褪去,神色震动,终于正视起这位神宫使者。
“一介陋巷乞儿,命如草芥,若无我神宫押注,赐你贪狼命格,岂会有今日成就?”
黑蔷薇的声音里,带着与那日青衣魔如出一辙的轻蔑,字字如刀,直刺柴小满最在意的过往。
“你说什么?”
柴小满怒目圆睁,脸色狰狞,显然被戳中了痛处。
宿卫与将星同气连枝,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谷延武无需柴小满发令,已然再度欺身上前,双拳连环轰出,拳影如山,直逼黑蔷薇。
黑蔷薇身影飘忽,如风中柳絮般飘然后退,从容避过所有攻势,半点不显狼狈。
退至殿中开阔处,黑蔷薇抖散袖口,亮出一张黄符,符纸之上写满红色铭文。
柴小满正欲细看,黑纱之下,女子嘴唇轻启,念起晦涩咒语,符纸上红色字迹骤然扭曲蠕动,散出淡淡红光。
毫无征兆地,柴小满猛地发出一声凄厉的哀嚎,身子一软,俯趴在桌案上,脸色惨白如纸,浑身冷汗涔涔,仿佛承受着莫大的痛苦。
顾延武神色剧变,拳势骤停,转身望向柴小满。
他武道感知敏锐,分明察觉到,方才一瞬,柴小满身上原本气血鼎盛、如参天大树般的生机,竟被骤然抽走大半。
而在那黑蔷薇的眼中,正有一道道飘渺的红线从柴小满身上剥离,那背后的贪狼虚影因为符箓燃烧的血光而哀嚎不止。
“得我神宫押注,受我神宫庇护,安有不受神宫调遣之理?”
黑蔷薇缓缓收回赫然写着柴小满的生辰八字的“牵线”符箓。
这位来历神秘的神宫使者不再多言,只是冷冷扫过桌案上面露不甘却无力反抗的柴小满,黑色身影融入殿外阴影,转瞬消失。
大殿内一片死寂,胡姬和侍女们所在角落,战战兢兢,只剩下柴小满粗重的喘息声。
谷延武上前欲要搀扶,却见那贪狼将星脸色狰狞得可怕,嘴里反复喃喃:“果然如此……果然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