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头看时,只见小女孩仰着小脸,黑黄的脸颊上沾着些许炭灰,只是一个劲地摇头,声音细细的,带着几分执拗:“荞……荞荞想吃。”
儒生这才恍然记起,昨日那绿豆糕掉在地上沾了尘,这小丫头当时眼圈便红了,险些哭出来。
“给你银子。”
小女孩把破布钱袋往他手里塞,指尖捏着碎银,认真道,“三木斋的绿豆糕好吃,荞荞喜欢。”
儒生愕然接过那几块温热的碎银,心里竟生出几分哭笑不得的滋味。
他倒从没想过,自己随手做的一点零嘴,竟能换来这么一个小小的回头客。
“难不成,我这一身本事,竟是落在做糕点上?”
他抬眼望向门楣上那方“三木斋”的匾额,字迹清隽,倒真不像是饭馆的名号,反多了几分糕点铺子的温润意趣。
“也罢,做这点心,也费不了什么功夫。”
迎着小女娃满眼的期盼,儒生也不再多想,伸出两指,夹起一张写过字的废纸,指尖微捻,那纸片竟无风自燃,轻飘飘落在塞了柴火的灶台里,腾地燃起一簇火苗。
灶火温温,茶香混着清甜的豆香在屋里漫开。
一个时辰后,三木斋屋顶的烟囱,终于停了袅袅炊烟。
扎着两只羊角辫的小女孩将油纸伞扛在肩头,大大的伞面几乎将她小小的身子整个罩住,只露出两只踮着的小脚。
儒生先用牛皮纸将绿豆糕仔细包好,又寻来一方干净的蓝布,层层裹了,细细系在她颈间,绳结打得松快,又稳妥得不会滑落。
收拾妥当,他直起身,看着自己的手艺,脸上漾起几分满意的笑意。
“这般一来,便再也不怕糕饼掉在地上了。”
小女孩低头摸着颈间的布包,温热的甜香透过布层沁过来,眉眼间漾开真切的欢喜,认认真真地对着儒生躬身作了个揖,脆声道:“谢谢先生!”
说罢,她便攥着伞柄,脚步轻快地跑出门,小小的身影很快融进了淅淅沥沥的雨幕里。
“先生吗?”
青衫儒生立在门口,望着那道欢快远去的背影,嘴角还噙着笑意,只是那笑意慢慢淡下去,眼底浮起几分说不清的怅然,低声喃喃,“我这世间无根的浮萍,又怎配做旁人的先生?”
……
“将军府?就在城北,这两日该是要竣工了。”
“那贪狼将星的将军府,气派着呢!小娃子,你也想沾沾将星的福气?”
“要去将军府?可得仔细些。前两天魔宗异端闹事,你晓不晓得?就在柴家巷外头那条街,死了好些人。”
荞荞扛着比自己还高些的油纸伞,小步蹭着青石板路,将路人的话一一记在心里,顺着指引,一步步往城北走去。
雨丝斜斜飘着,打湿了她的发梢,凉丝丝的,她却浑然不觉,只在心里默默跟自己说:“娘,我要去找爹了。”
她是有亲娘的。
姓夏的曾问过她,亲娘长什么模样。荞荞想了半天,也说不出具体轮廓,只笃定道:“娘是个很漂亮、很温柔的人。”
姓夏的又追问:“有多温柔,有多漂亮?”
荞荞便认真比对后道:“跟翎姨一样温柔,跟那街头杀人的青衣魔一样好看。”
那日姓夏的听了,没说话,只上下打量了她一番。
尽管对方没说什么,荞荞却隐隐晓得,姓夏的多半是不信的。
所以昨夜里,她气得翻来覆去睡不着,悄悄爬起来偷了姓夏的银子,本以为做得天衣无缝,没成想还是被发现了。
荞荞不是第一次偷钱,就在这黑鱼城里,先前偷过好几次,大多都得手了。
唯一一次失手,是偷一个妇人的钱袋。
那妇人发现后,没打骂她,反倒笑着说要带她回家做女儿。
荞荞信了,跟着去了,却被拐到了夜宵寨,在戈壁滩上跟着那蛇蝎心肠的妇人,一次次坑蒙拐骗,吃尽了苦头。
所以早间听到姓夏的点破她偷钱的事,荞荞吓得浑身发颤,只道又要落进什么圈套。
可姓夏的终究是个好人,没打她,没骂她,连要回银子的意思都没有。
娘以前说过,不要信平白无故对你好的人,哪怕他看起来再好。
这个道理,她只违背过一次,就落得在戈壁滩上流浪一年,在土匪窝里战战兢兢度日的下场。
如今纵然觉得姓夏的或许真的不坏,也不敢全然托付信任。
故而她此番出来找爹,半点没跟姓夏的提及。
至于为何非要找爹,荞荞记得真切。
打她记事起,跟着娘从那座气派殿宇里逃出来时,娘就说要找她的爹;后来被不明不白的坏人追赶,娘仍说要找;到最后娘吐了血,气若游丝,还是执拗地念着要找爹。
娘亲总不会害自己。
所以荞荞认定,只要自己还活着,就一定要把爹找到。
关于那个素未谋面的爹,娘留给她的,只有那柄古朴飞刀作为信物,还有咽气前断断续续念叨的“北狄七将”四个字。
荞荞模糊记得,“北狄七将”后头,应该还跟着爹的名字,可那时娘已经双眼无神,再也说不下去了。
是以在荞荞心里,爹的身份要满足两个条件:一是得是北狄七将之一,二是要认得这柄飞刀。
黑鱼城恰好就有一位将星。
尽管姓夏的跟她说过,那人不会是她的爹。
尽管荞荞也觉得,那人估摸着不是什么好人。
可好不容易找到一个有可能是爹的人,怎么能不见一面就轻易否定呢?
……
扎着两只羊角辫的小女孩,肩扛着比自己还高些的油纸伞,脖子上挂着那包她自认为吃过最好吃的点心,站在即将竣工的将军府前。
等待着,等待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