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头夏九渊的眼神总是平静的。
这般平静,在旁人看来便是淡漠,仿佛这世间万物,都难激起这双眸子半分兴趣。
多少男子见了这双眼,只觉怒从心头起,只道它目空一切,直教自己的尊严受了折辱。
多少女子见了这双眼,却自生出自惭形秽的卑微,只觉任自己百般姿态,也换不来他片刻垂眸。
可唯有这双眼的主人知晓,他并非目空一切。
只因他身负文脉气运,又武道登顶,更曾建功于沙场,这世间的惊艳光景,他见过太多。
他的双眼并非无神,只是难以遇上,足以令他耳目一新的光景。
……
在武道昌盛的大周,公认在武道上,唯有十大宗师,以及坐镇武都一甲子的天下无双等寥寥数位江湖宿老才能与之一交高下的夏九渊,此刻,现身于异国他邦黑鱼城的一条长街之上。
他的双眼,自见到人群中的那抹青色开始,很快从素来的平静无波变得有了神采,甚至漾起几分惊艳光彩。
只因在那双眼睛看来,那悄无声息潜入军阵的青衣人,周身与天地气机融洽无间的天然气象,便是在他所见的绝顶宗师身上,也属罕见。
“天人合一,乃天人感应之境最无穷的奥妙。若想百尺竿头更进一步,迈入陆地神仙境,且站稳脚跟,非圆满此境不可。”
这话,是夏九渊跻身陆地神仙境前,听老杨语重心长所言。
昔年于拒北关一剑震动两座江湖的独臂剑客,便是因未能将“天人感应”臻至“天人合一”之境,只凭一腔悲情成就剑魔之名,行事全然无视天时地利人和,才没能长久稳居陆地剑仙境。
便是十大宗师里,于天授元年,先后跻身陆地神仙境的岁东流与洪祥,也都曾在此境上蹉跎苦熬良久。
前者悟拳六十载,融拳法掌法为一炉;后者参照佛门功法,以行走天下证道,最终踏足皇城,功德圆满。
二人所行之路虽异,却皆是殊途同归,以天人合一成就陆地神仙。
……
戒备、警惕、肃杀,尽数写在贪狼将星手下三百锐士的脸上。
这位北狄军新贵,是完颜大帅曾在三军阵前拍着胸脯认定的日后左膀右臂;金銮殿上,唯有大周女帝能与之身份匹敌的北狄帝君,亦对这位年轻将星寄予厚望,更赐下御用銮驾。
是以方才贪狼将星一刀劈杀了一名骑士,众人尚且懵懂,却无一人因此生出二心。
只因在他们眼中,自身性命远不及这位将星金贵,便是这位骁将不问青红皂白屠戮己方,他们也会眉头不皱,引颈受戮。
街头巷弄、茶楼酒肆,但凡有可能潜藏危机之处,皆被一道道肃杀目光死死锁定。
可那青衣人偏自人群中缓步走出,径直迈向将柴小满护在中央,结成战阵的五十死士。
一道道凶狠的目光都见到了这道身影,却又很快掠过,就好像那里本就该有这么一个人,并非是什么威胁。
这很吊诡。
可几乎没有人意识到这诡异的缘由,而唯一知晓青衣人绝对不该出现在那里的夏仁却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对。
无他,天人合一的武道境界,本就如此玄妙。
他就在这里,坦坦荡荡,不藏不掩,理所应当,自然无人惊疑。
青衣人穿过密不透风的杀阵,缓缓拔出腰间青穗长剑,剑尖所向,正是那年轻骁将的胸口。
这一幕,落入了杏眼圆睁、张口结舌的荞荞眼中。
在她看来,青衣人的一举一动,不过是这般简单随性。
而在武道宗师夏九渊眼中,那却是踏雪无痕的裙下步伐,出鞘无声的拔剑术,连一丝隐隐可闻的杀机,都几乎散尽。
一桩本该阴损的刺杀勾当,竟被硬生生化作羚羊挂角的武道演绎。
上一次,能让夏仁全身心投入,不作他想的卓绝技艺,还是武道圣地泗水城岁东流演绎的岁家拳。
……
帘外雨隐隐察觉到两道目光落在自己背影之上,却未声张,心头反倒掠过一丝讶异。
不过他转瞬便收敛了心神。
须知他既已将己身与天地合一,旁人若能察觉他的踪迹,便只有三种可能:身怀气运法器的神宫使者,武道成就凌驾于他之上的绝顶强人,或是天生慧根的稚童。
那些肆意摆弄他人命运,实则自身亦是傀儡的神宫使者,帘外雨浑不在意。
待他除去这窃运登天的将星之后,不介意再添一剑。
武道成就凌驾于他之上的宗师强者?
怕不是那军中杀神完颜肃烈亲至,这自然是绝无可能。
北狄江湖藏龙卧虎,或许真有寥寥数位大隐于世的高人。
可若敢插手魔宗行事,那后果,便得好好掂量掂量。
最后,也是最大的可能。
在这座黑鱼城里,在他身后那群乌合之众里,藏着一两个身负此等慧根禀赋的稚童。
事了之后,若得闲暇,在这边陲城镇挑一两个好苗子,收为魔宗继承者悉心栽培,倒也未尝不可。
这些念头,皆在帘外雨心头一闪而过,恰是在他拔剑出鞘的刹那。
是以,这些许波澜,于他而言算不得什么。
至少在身负魔头之名的帘外雨看来,脑海中一闪而逝的念头,以及那丝微不可察的异状,绝无可能在他从不失手的战绩上,横添半笔瑕疵。
……
剑递出,那本该洞穿胸膛的锋芒,却硬生生凝在骁将心口三寸处。
“叮铃——”
不待帘外雨定睛细看,一声清越銮铃已自华贵马车上传来。
生死一线间,柴小满如遭当头棒喝,霍地转身,双目圆睁,眸中惊震不过一瞬,旋即被凶戾之色尽数吞没。
“找死!”
柴小满一声大喝,御赐弯刀上的血珠尚在滴落,刀锋已裹挟十二分狠戾,朝着那不知何时现身、剑指自己的青衣人劈面砍去。
与此同时,原该空寂无人的銮车之内,帘幕倏然翻飞,一只飞袖如灵蛇吐信,看似柔弱,实则携千钧力道,如惊涛叠浪般从侧方疾卷而至。
一击落空,陡逢异变的帘外雨不及细思,身形已是本能后掠。
“贼子!安敢尔!”
一声暴喝,恰似虎豹咆哮,震得人耳膜生疼。
那原本与青衣人捉对厮杀的谷延武,竟如飞火流星般倒坠而下,显是被銮铃之声惊觉,驰援而来。
牵一发而动全身。
随着谷延武这声怒喝,那些被天人合一之境迷惑的精锐死士纷纷警觉,霎时兵刃出鞘,森然杀气直冲霄汉。
“纳命来!”
“保护将军!”
“宵小鼠辈,也敢触犯将威!”
不过眨眼工夫,十数道黑影如恶狼扑食,朝着那抹青衣合围而去。
寒光闪烁的钢刀自四面八方刁钻劈落,一张张惊怒的面孔狰狞扭曲。
“啧。”
帘外雨唇边逸出一声轻啧。
隐隐有雨丝飘落,沾在脸上、覆于掌心,冰凉刺骨。
刹那之间,飞扑而上的身影齐齐僵立,随即轰然栽倒在地。血水顺着尚未舒展的眉眼,自额头蜿蜒而下,染红脚下长街。
“且将那魔头围住!断不可再让其突围,接近将星大人!”
谷延武抬手喝止,将原本一窝蜂冲上前的兵士拦下,调度阵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