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心里清楚,想要一时半会儿歼灭一位武道一品的大宗师,绝非乱刀砍杀这般简单,更何况此人还是凶名赫赫的青衣魔。
……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
这场突如其来的刺杀,新晋将星柴小满首当其冲,迭遭凶险。
一旁的宋东阳面如金纸,心神紧绷。
这电光火石的交锋之间,他已是数度提心吊胆。
他一眼看破,这刺杀绝非仓促之举,而是层层递进,步步杀机,内里藏着三层算计。
先是以声惊扰,引他们以为威胁匿于人群,趁众人仓促收缩阵型,魔宗杀手已混入护卫兵卒之中。
偏偏那骑士泄出杀气,被对血腥气极敏的柴小满识破,机缘巧合破了第一重算计。
魔宗早有后手,青衣魔公然现身,似是暗杀不成要正面硬撼,贪狼将星身旁最强的护卫谷延武见此,立刻上前缠斗。
然而,这仍是伪装。
真正的青衣魔,正是被柴小满与銮驾中神宫使者联手逼退的那道雌雄莫辨的青衣身影。
此人不知用了什么手段,瞒过所有人耳目,直到出手的刹那才现身。
这般狠辣诡谲的手段,不愧是与神宫为敌的魔宗异端。
“魔宗异端,竟将诡道用得出神入化,幸好时运站在我方。”
宋东阳心头刚落此念,抬眼便望见马背上的柴小满。
那张贪狼将星的脸上,无半分劫后余生的惊惶,反倒露着得逞的阴狠。
“不对,不太对。”
宋东阳心头骤惊,后知后觉。
那混入护卫的骑士,当真只是不慎泄出杀气?他忽然想起,方才凑近时,柴小满便已下意识将弯刀拔出半寸。
有御赐銮车偏不乘,非要在外露面,先前他只当柴小满年轻气盛,想人前显圣,此刻想来,分明是銮车之内,早已藏了位覆面的神宫使者。
而折返驰援的谷延武,也快得太过反常。
柴小满是在诱敌深入,见人靠近便握刀柄,是时刻紧绷的戒备;銮车藏有神宫使者却秘而不宣;谷延武落地时,还与柴小满有过眼神接触。
原来这一切早有算计,唯有他这个参军,被蒙在鼓里,一无所知。
念及此处,宋东阳悄然后退半步。
柴小满将他的动作尽收眼底,咧嘴一笑,调侃道:“老宋,我瞒着你,是为你好。若你早知我的打算,我今日当真折在这些江湖宵小手里,你这稷下学宫的读书人,怕是不好向完颜大帅交代吧?”
宋东阳连连颔首,半句不敢反驳,只觉后背湿了大半,“将军体贴,老夫感恩戴德。”
……
“大名鼎鼎的青衣魔?不过如此!”
柴小满居高临下地俯瞰着被三百锐士团团围住、插翅难飞的青衣人,语气满是不屑。
他见过这人。
三年前,完颜肃烈的帅帐之外。
彼时,这凶名赫赫的青衣魔头,曾悄无声息潜入布防严密的北狄中军大营,更在众目睽睽之下,一剑枭了投奔完颜大帅的一位朝堂新贵首级。
恰好那时,柴小满正在中军大帐里上报军功,将那一幕看得一清二楚。
锦衣归乡之前,他曾被完颜肃烈秘密召见。
那位军中杀神直言,江湖上已有势力盯上了他这位飞速崛起的军中将星,让他务必小心。
是以,柴小满早早就存了十二分的戒备。
明面上,他有三百锐士拱卫左右,更有军中十大高手之一的谷延武贴身护持,看似已是万无一失。
纵然完颜肃烈早已言明,他那视作性命依仗的宝甲,原是神宫下注之物,若想他日不受神宫钳制,当断则断。
可对惜命如金的柴小满而言,哪里舍得放弃这等护身至宝?
他反而暗中与神宫牵线搭桥,求来了一位神宫使者暗中庇佑。
他之所以弃銮车不乘,执意在外抛头露面,一来是为引魔宗之人现身,二来便是为藏匿神宫使者这张底牌。
饶是布置得如此周密,那青衣魔竟还是能悄无声息地欺近身来,这份手段,当真了得。
柴小满摩挲着胸前宝甲,那甲胄心口处,隐隐嵌着一道浅淡凹痕。
这护身宝甲伴随他身经百战,无数次救他于生死一线,向来是坚不可摧、完好无损,此刻竟硬生生被划出了印痕。
回想起方才青衣魔那一剑,分明是仓促使出,若是自己未曾反应,再予对方一次出剑的机会,怕是宝甲都难以抵挡。
念及此处,柴小满脸上掠过一抹后怕,却又转瞬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脸桀骜嚣张,他从不示敌以弱。
“听说你青衣魔出道以来,从无失手?可惜!可惜你遇上了我柴小满,遇上了我这天命所归的贪狼将星!”
从陋巷乞儿,一跃而成北狄将星,已是五十年难遇的奇事,今日更令这从未失手的魔头铩羽而归,柴小满胸中气焰愈发嚣狂。
“地龙耀日甲?”
帘外雨一眼便认出了柴小满身上宝甲的来历。
那是春秋战国时一位名将的遗珍,出自早已断绝传承的墨家巨匠之手。
其用料之奇、锻打之精、编织之巧,放眼如今,绝难寻得。
如此一来,他方才一剑无功,便也有了缘由。
帘外雨记起大司命曾叮嘱过:那贪狼将星能从一介陋巷乞儿,一跃成为北狄军中新贵,全凭一件加持气运的至宝,务必留心。
只是按历来惯例,这类嫁接气运的宝物,多被窃运者贴身藏好,从不轻易示人。
帘外雨素来懒得探究这些琐碎,向来一剑了结窃运之徒——人死,气运自散,何须多费手脚?
这一次,终究是大意了。
“你当真以为,自己是什么天命所归的将星?不过是依仗一身气运加持的宝甲罢了。”
三百黑甲锐士的重围之中,那面容俊美得雌雄莫辨的青衣魔抬眼,目光掠过胜券在握的柴小满、伺机而动的谷延武,以及那早已潜伏在銮车中的神宫使者,声音淡漠,“陋巷乞儿终究只是陋巷乞儿,靠窃来的气运妄想更改卑贱的命数,不过是痴心妄想。”
“没有这身甲,老子照样能有今日的权位!”
柴小满脸色瞬间阴沉如墨,周身戾气陡生。
一则是对方撞破了他藏了多年的隐秘,二则是对方竟把他的权位归作身外之功。
他素来坚信自己是逆天改命挣来的一切,这般言语,是最不能忍的冒犯,直触逆鳞。
“自欺欺人,向来容易。”
帘外雨话音未落,身形微动,随手一剑逼退拳挟九牛之力的谷延武,更一剑搅碎了神宫使者袭来的广袖。
纵然被百倍于己的敌人围困,纵然身陷重围,纵然被两位一品大宗师级别的武道高人夹击,他依旧气定神闲,波澜不惊。
这,便是青衣魔头的气度。
“杀了这不男不女的妖人!赏万金!官升三级!”
柴小满的脸彻底冷了下来。
军令如山,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三百死士齐声嘶吼,如饿狼扑食般汹涌而上。
刹那之间,那在北狄境内仅凭名号便能止小儿夜啼的青衣魔头,身影骤然消失在刀光剑影之中。
长街之上,甲叶铿锵作响,刀兵交击之声震天动地,喊杀声更是响彻云霄。
寻常百姓早已吓得魂飞魄散,哪里还敢窥看半分,纷纷四散奔逃。
转瞬之间,方才还人声鼎沸的长街,便已空无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