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头候着。”
青衣人吩咐了一声,那些身着黑衣,眼神肃穆的随从便笔挺地站立在店门外头两侧。
青衣人扫视布置简单,却还干净的室内,挑拣了一张桌子坐下。
“可有不妥?”
青衣人抬了抬眼,看向欲言又止的儒生店家。
“没,没什么不妥……”
店家舌头有些打结,别人或许不知晓,可他一个店家却是记得清清楚楚,那位置上方才坐的是何人。
“今天他娘的是什么日子,二魔同聚?”
儒生店家掐指如飞,冷汗直冒,“还好是没碰上,不然二魔相见,我这三木斋怕是保不住了。”
“到时候不论被哪一方认作是可以算计,怕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自说自话一通后,他伸手拍了拍胸口,脸上大有一副劫后余生的庆幸。
“我饿了。”
青衣人的声音很特别。
至少在儒生店家听来,是世上最妙的音色。
非男非女,非老非少,既不粗犷,也不婉转。
就像青衣人的面容,侧看之下棱角分明,骨相如出鞘长剑,正面打量,却又是精致到连绝色女子都会为之嫉妒的三庭五眼。
儒生店家觉得,若那发家北地的胭脂铺《胭脂榜》,不是死死拘着男女之别,此人定能榜上留名。
纵是比不过那艳绝天下的神宫之主,余下位次里,也绝对能坐二望一。
只因,这般昳丽无双的容颜之下,竟生着男子才有的喉结。
“你这般瞧我,若是存了半分龌龊色心,纵使你是这世间难得的‘中立之人’,我也会剜了你的眼珠,叫你一辈子不见天日。”
青衣人对上儒生店家打量的目光,“可你眼里只有欣赏,这样一来,便算不得罪过了。”
说罢,青衣人端起茶杯,那修长白皙的双指,指甲盖是红色的,不知道剜掉过多少登徒子的双目。
儒生店家不敢再看,转身去了灶台。
只是这一次,菜端上桌的时候,苦茶还是烫的。
青衣人每道菜只夹一筷子,一筷子送入口中,便绝不会再夹第二次。
待其放下筷子后,冒着热气的菜肴好似从来没动过,看得本就因生意不好而生活拮据的店家一阵心疼。
然肉疼之色甫一浮现,桌上便赫然出现一块金灿灿的条状物。
儒生店家很没见识地拿起金条,放到嘴边,用牙齿啃一上口,见得上头有道浅浅的痕迹后便喜笑颜开。
翻脸与翻书,从来都是一个道理。
“我来黑鱼城,是来杀一个人。”
吃完饭就要杀人,这绝对是魔头的做派。
可青衣人说得却很理所应当,儒生店家也觉得里理所应当,就他对此人的了解,只杀一人,绝对算得上是菩萨心肠。
“要杀谁?总不能是我吧。”
儒生店家指了指自己,瞪大了眼睛。
“也可以是你。”
青衣人饮了一口苦茶。
“那就不是我。”
儒生店家松了口气。
“新晋的北狄七将之一,天枢星贪狼,黑鱼城即将迎来的新主。”
青衣人开诚布公。
杀一个人,在没杀之前,往往是秘而不宣的,因为知道的人越多,变数就越多。
可青衣人并不在乎,因为他要杀人,就从没有杀不了过。
皇亲国戚,朝堂大臣,江湖宗师,军中将帅,只要他出手,就没有活下去的可能。
去年冬天,不知是谁走漏了消息,让一个原本已在死局之中的朝堂新贵一路逃到了北狄军中。
那新贵家世显赫,虽是文官,可往上两代,均是有军功建树的武人,甚至还能跟那军中杀神完颜肃烈攀上几分交情。
于是那新贵便以求庇护的名义,躲入了完颜肃烈的帅帐中。
自春秋战国结束后,兵家就在沙场上销声匿迹,而完颜肃烈则是现今寥寥无几走兵家杀伐之道,并且走到尽头的强人。
北狄江湖从来不会排什么《宗师榜》,因为只要那完颜帅旗还有一日在北狄军中飘扬,便始终会有一道伟岸的身影凌驾在所有宗师之上。
躲藏在这样一位绝顶身旁,当是万无一失。
可那新贵还是死了,死状凄惨。
于是,青衣人的魔名便在一夜之间响彻北狄三十州。
权倾朝野的重臣,午夜忽从梦中惊坐,只因听闻心腹同僚命丧魔头之手;稚童小儿只敢窝在被中低低啜泣、不敢放声啼哭,皆因娘亲再三叮嘱,那魔头最嗜食爱哭的稚童;便是平日里不可一世、出行必亲兵开道的皇亲国戚,若在街头听见混混一句“魔头现身”,也会霎时缩头如龟,连大气也不敢喘。
“那位新晋?”
儒生店家低头沉思片刻,“一个原本命数顶多混到江湖武师的街头小混混,一朝成就悍将头衔,当是神宫嫁接气运的手笔。”
“你们魔宗跟神宫原本同出一脉,却在这气运上理念分歧严重,最后势同水火,倒也可叹。”
儒生店家自顾自说着,触不及防地对上一双如罩寒霜的眸子,顿时吓得后退两步。
“我魔宗如何行事,还由不得你一个外人评头论足。”
青衣人敲了两下桌子,以示警告。
“大司命说我一路走来太顺,就越是会在不起眼的地方栽跟头。”
青衣人站起身来,眼眸中隐约有寒光闪烁,“我不想栽跟头,更不想因心慈手软栽跟头。”
“你放心,我与那更改命数后的提线木偶非亲非故,绝对不会插手。”
儒生店家哪里听不出话中之意,忙撇清关系,“我既在外头有着‘中立之人’的名头,明哲保身的智慧还是有的。”
“哼。”
青衣人轻哼了一声。
又是一阵大珠小珠落玉盘的脆响。
只不过,这一次是从天上掉下来的。
四月的第一天,素来干旱的黑鱼城下了头场雨。
当铺雅间内,白衣青年看向被风吹动的遮窗帘幕,帘外雨潺潺。
“不是二魔相争,而是二魔要杀同一人,这倒霉的揍性……”
三木斋前,冒雨收衣服的儒生店家抱怨了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