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你这店名也起得不好,位置又偏,谁能想到书斋模样的铺子竟是饭馆?”
陆红翎也跟着补充。
“客官说的这些,小生也听不少食客提过了。”
儒生店家点了点头,自顾自说起了自己的营生,“店名是取的小生的字,铺子也是家里老宅改建的,做菜的手艺更是自己瞎琢磨出来的,没拜过师,也没学过什么章法。”
“虽说生意惨淡,却也有十来个固定食客,靠着他们照顾,小店还能勉强撑下去。”
年轻店家笑了笑,语气里满是经营不善的无奈,“有些路人见了‘三木斋’的招牌就不敢进来,好不容易踏进门的,喝了苦茶便对我的手艺没了期待,撂下句‘没意思’就走了;还有嫌我做饭慢的,刚炒好一盘菜就拍桌结账,连等第二道菜的耐心都没有。”
“其实小生对自己的手艺,也没多少底气。”
他挠了挠头,语气带着几分自嘲,“有的食客吃了就常来光顾,有的刚开始还来,后来便没了踪影,还有的只尝了一口前菜,就直接指着鼻子骂‘这做的是什么玩意儿’。”
“也曾想过换块招牌,就叫‘饶记饭馆’,随大流总没错;也想过学几手江湖菜,谁来了都能应付,不至于众口难调;甚至琢磨过整几道博人眼球的菜写在招牌上吸引客人,可思来想去,总觉得是在取巧,失了做菜的本心。”
饶姓店家望着桌上被一扫而空的餐盘,嘴角不自觉微微上扬,语气里多了几分释然,“所以后来索性就不折腾了,这三木斋还能开上一日,我便安心做上一日饭。”
“还挺有个性。”
陆红翎给出了一个不知是褒还是贬的评价。
“小生这里其实还有自家酿的酒,不知客官是否愿意试上一试?”
儒生店家手托着一只瓷瓶,看了一眼跃跃欲试的陆红翎,劝道,“就是劲有些大,女子是不便饮的。”
陆红翎见对面一道视线投来,伸手夺过瓷瓶,便往杯中倒上,“老娘什么酒没吃过,便是你们黑鱼城最烈的烧刀子,也吃得。”
说罢,一饮而尽,女侠本色尽显无疑。
“翎姨,我也想尝一口。”
荞荞从陆红翎的臂弯下钻过,舔了一口杯中酒水,忙吐出舌头,用手扇风,直道好辣。
陆红翎被荞荞的憨态逗得前仰后合,以自己都没注意到的朦胧醉眼看向并未沾染酒水的夏仁,问道:“姓夏的,你怎么不吃,是不是怕酒量不及我?”
只见白衣青年摇了摇头,伸出五指,挨个扣向掌心,“五,四,三……”
“姓夏的,你在捣鼓什么……”
数到了第三声,自认酒量不输王猛那等江湖糙汉的持鞭女侠一头栽倒在桌上,只是舔过一口的小女娃亦是栽倒在女人怀中。
“仙人醉,不慎沾染,若不及时运功封住周身七十二要害穴位,便是一品大宗师,亦会不省人事。”
夏仁将茶壶中最后一点苦茶倒入杯中,算是为这顿与众不同的用餐划上句点。
“要出手试探就趁现在,晚了,就没有商量的余地了。”
夏仁的腰间并没有剑,因为早在方才上菜的功夫,那儒生店家就借着靠近的机会轻巧解下,动作隐秘而迅速,便是夏仁未曾在第一时间察觉。
“如若我猜度的不差,你方才使得,当是传说中的盗圣绝技,失传已久的‘窃星一指’。”
夏仁侧目去看那捧着墨剑,将剑身抽出剑匣细细打量的儒生店家。
“读书人的事,哪能叫‘窃’呢?”
姓饶的儒生店家收剑入鞘,捧着剑鞘走到桌前放下,随即退后两步,拱手作揖,“久闻九公子大名,今日得见,三生有幸。”
“二先生说你是‘大隐之人’,小人屠说你是“不可寻根之人”,天机阁也查不出你的来历,我本以为你会跟我动手。”
夏仁有些意外对方的客气。
“读书人,看看书还行,便是有客人上门,也能烧的饭食,打架着实差了点意思。”
并不曾考取过功名的儒生坐在了躺椅上,笑问道,“萧南归的黑鱼石看过了?”
“看过了,没曾想北狄的文气竟有大周一半的气象。”
夏仁点了点头,语气带着些感慨。
“北狄的文脉兴盛,自然有萧南归这位南学北渐第一人的功劳,可想要在短短五百年就培育出来千年文脉,总是需要些更直接粗暴的手段。”
儒生一边说着,一边翻看着手中的儒家经典,泛黄的纸页下标注着年号。
“嘉兴四十七年,北狄破关,铁蹄踏破燕云半数州郡,号称北方文脉的稷下学宫被毁于一旦,上百儒士,三千儒生生死未卜。”
夏仁指尖轻敲桌面,“现在看来,稷下学宫当是在异国他邦落地生根了。”
“孤身出关,在对北狄境内情报一无所知的情况下仅凭观气便能知晓前因后果,不愧是应运而生之人。”
儒生店家由衷地赞了一声。
“但这与我此行的目的,当是不冲突的吧?”
夏仁看了一眼在美妇怀中酣睡的小女娃,沉吟道,“我要的,只是北狄七将的项上人头和武道气运。”
“当世圣贤传你的‘移花接木’,嫁接气运之法自然可用,那造杀孽无数的悍将自然也杀得。”
儒生店家脸上露出几分悲悯,“只希望公子在遇到稷下学宫的读书人时能忍让三分,橘生淮南则为橘,生于淮北则为枳,并非人人都有的选。”
沉默的小店,二人默默注视。
默了半晌,终是夏仁先开了口,“吃人嘴软,这顿饭钱就不付了。”
儒生店家喜笑颜开,“不打紧,不打紧。”
“爹,这是飞刀,娘给荞荞的飞刀,您肯定认得吧。”
夏仁将淌口水的荞荞背在了肩上,又伸手去搀醉倒的陆红翎,温香暖玉入怀,只听得断断续续的梦呓,“姓,姓夏的,我,我才二十九岁,我不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