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夜有人酣然入睡,有人却一夜无眠,默默守到了天亮。
第九局的职工宿舍里,窗帘拉得严严实实,但那点儿从缝隙里钻进来的晨光,还是在地板上切出了一条亮线。
谛听盘腿坐在床上,姿势几乎整夜没变,可眼睛反倒亮得吓人,像是在炭火里淬过一遍的刀锋。
若是换做以前,他不会思考这么多,懵懵懂懂的听人行事便可,但人往往会在经历过某件事后瞬间改天换地。
谛听便是在那一个长夜和黎明里突然长大了。
而且今天他已褪去了所有悲伤,满怀希望,一时竟有些风发意气。
因为他知道哥哥还活着。
就这一个念头,他空荡荡的胸腔里好像有一个强力的心脏再次跳动起来。
他不再是被命运遗弃的孤儿,也不再是那个只能跟在别人身后寻求庇护的小孩。
他是第二……不对,第三傩神的预备谒者,身上背着哥哥给的任务。
谛听深吸一口气,赤着脚下了床,走进卫生间。
他拧开水龙头,把冰凉的水扑在脸上,带走那一丁点儿残余的困意,然后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好像确实是有点瘦……
“齐听……”
他对着镜子轻声念了一遍自己的名字,然后扯过毛巾擦干脸,转身出门。
早晨六点半,食堂里没几个人,大师傅正打着哈欠往窗口里端刚出炉的馒头和花卷,蒸笼里冒着模糊的热气。
谛听要了两个馒头,一碗稀饭,还有一碟咸菜,最后犹豫了下,多加了一个卤鸡腿,找了个位置坐下。
他吃得很认真,每一口都嚼得很细,其实这些话李素琴都对他说过,可今天才真正的重视。
身体是革命的本钱,所以他要开始补充好营养……这样才能应对接下来发生的一切。
他要靠自己了。
周围陆陆续续来了些上早班的同事,谛听的身份又是如此特殊,不少人认出了他,和这个少年打招呼。
一开始谛听有些腼腆,后面壮着胆子礼貌点头,一一回应,乖巧的样子让不少姐姐和阿姨手痒痒。
七点,八点,九点……他陆续安排了晨练,跑圈,跳高,简单的力量训练,除了实战外,和齐林曾经的训练表差不多。
最后,谛听回到宿舍,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坐在椅子上,把那个新手机放在膝盖上,静静地等着。
“嗡。”
九点十五分,手机突然震动了。
谛听深呼吸了一口,将它拿起来,却发现是“山鸡小队”的微信群:
【林雀】:@谛听,我都安排好了。
【林雀】:别管我怎么做到的,也别管我在哪,你进去之后,留意房间里的摄像头。
【林雀】:官方也想要了解十二地支学派的更多真相……所以如果可能的话,尽量不要掩盖信息。
【林雀】:但我还是给你准备了空档,当你听到摄像头发出“滴滴滴”三声连响的时候,那就是信号,那时候监控画面会被我替换成循环素材,大概有五分钟的时间。
【林雀】:想问什么,不想被人家知道的,就趁那五分钟问个清楚,不用担心被看到。
看着屏幕上的文字,谛听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一动,心里流出一股微微的暖意与感动。
【谛听】:谢谢姐姐。
回复完这条,没过两分钟,另一条私聊消息弹了出来。
【钱三通】:小齐,准备好了没,车在楼下等你。
小齐……
谛听一阵恍惚,因为这个称号他听过无数次,可以前都是用来称呼齐林的。
钱三通看似在上面调配着一切,忙忙碌碌,却默默注意着很多微小的细节。
谛听深呼吸,猛地站起身,椅子在地上划出“刺啦”一声响,紧接着把手机揣进兜里,大步走了出去。
……
杭城西郊,一片还未开发的荒地。
这里原本规划要做个高科技产业园,结果资金链断了,烂尾楼像是一具具巨大的水泥骨架,耸立在杂草丛生的荒原上,风一吹,生锈的脚手架就会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好像野兽的低吟。
“哧拉——”
一辆黑色的SUV停在了路边,而后车门打开,一只穿着黑色细跟高跟鞋的脚踩在了碎石地上。
她有着高挑的身材,洒脱的牛仔夹克衫搭紧身牛仔裤,戴着一副昂贵的遮光墨镜……最引人注目的是那一头几乎泛金的白发。
很难想象这样的人会来这么荒无人烟的地方,可她毫不在意地观察着四周,表情散漫。
“这次来的人倒是不少啊……也难怪,导师平日里意识模模糊糊,难得才召集这么一次。”
九尾狐把抬头看了一眼这片荒凉的工地,默默吐槽:
“一定要把人召集在这么偏僻的地方么……”
她低声吐槽了一句,左右看了一圈,确认四下无人后,摘下墨镜卡在衣领上,随手召唤出那张洁白如玉的【九尾狐】傩面。
当面具扣在脸上的那一刻,世界的色彩瞬间被抽离。
灰败的滤镜降临,原本杂乱无章、满地建筑垃圾的工地,在这一瞬间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那些摇摇欲坠的烂尾楼变得森冷、极具秩序感,地面上那些生锈的钢筋、碎砖块统统消失不见,清理出了一大片平整的空地。
空地上,错落有致地摆放着十几个经过改装的集装箱,这些集装箱被涂成了深灰色,上面喷绘着一些看不懂的符号,有些还接着临时的发电机,电缆像蛇一样在地上蜿蜒。
这哪里是什么废弃工地,分明就是一个隐藏在现实夹缝中的秘密基地。
“哟,执花来了?”
一个坐在一号集装箱顶上抽烟的男人冲她挥了挥手,这人脸上戴着个画着油彩的猴类面具,手里还拎着根不知道哪拆下来的钢管,正晃荡着两条腿。
“以后得例会能不能改到线上啊?我为了跑这趟外勤,特意跟老板请了病假,还得扣全勤奖,亏死了。”
“少贫嘴。”九尾狐踩着虚空一般的地面走过去,语气懒洋洋的,“这是组织给你的福报,让你从996里通过劳动获得解放。”
“拉倒吧,这叫从一个坑跳进另一个坑。”
这时,旁边一个集装箱的门打开,走出来一个穿着白大褂、戴着【药师】面具的女人,手里还拿着个记录本:
“别抱怨了,赶紧进来,导师快到了。”
听到“导师”两个字,原本散漫的气氛瞬间收敛了不少,猴王把烟头掐灭,一个翻身从集装箱上跳下来,动作利落得像只真的猴子。
陆陆续续的,又有几个稀疏的身影从不同的集装箱或者是阴影里走出来,他们有的西装革履,有的穿着外卖服,来自不同领域,甚至有人还拖着行李箱,似乎是从外地来的……
但在这一刻,他们都只有一个身份——“守夜人”的成员。
大家相互寒暄了几句,话题并非异能,更多是家长里短和职场吐槽,抛却外在异能者的身份,守夜人最重要的就是铭记……自己是平凡且普通的人类。
突然,空气中的气流微微一滞。
所有人都下意识地挺直了腰背,看向基地的入口处。
现实与虚幻的边界泛起一阵涟漪,一个佝偻的身影,缓缓从空气中浮现出来。
那竟然是一个老人。
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中山装,背有点驼,走路慢吞吞的,手里还拄着根拐杖,但没人敢小看这位老人,因为他脸上戴着的那副傩面——
那是一副极为罕见的狮头面具。
金色的鬃毛在灰暗的视野里显得威严,额头两侧生着一对弯曲如牛角的双角,眼如铜铃,阔口獠牙,脸颊两侧还垂着飞散的长毛,随着老人的步伐微微颤动。
人们不知道这副傩面的原型为何……所以这才是最令人惊惧的,它在古籍里都找不到记载,甚至于……连老人自己都忘了它是什么。
九尾狐快步走上前,自然地扶住老人的胳膊:“导师,您慢点。”
“谢谢你……执花。”
老人拍了拍九尾狐的手背,声音有些沙哑,透着一股子沧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