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小檬不知道，她觉得没有意义，甚至不值得她哭一顿或者笑一顿，胸腔也空落落，里面的血液流干，让她的心都麻木了。
她走路低着头，数着地砖，数着数着看到了熟悉的消防栓，熟悉的便利店灯光，熟悉的花台……
林小檬一愣，猛地抬起头。
曾经灯火通明的微阳科技大厦，此刻大半个楼体都黑着，只有零星几盏灯还亮着，大门口的空空荡荡，保安不知去向，原本气派的旋转门上贴着好几张法院的封条，在夜风里哗啦啦地响。
熟悉却也不熟悉……直到她眯起了眼，才看清那“微阳”的logo已经藏进夜色里，没有亮了。
“微阳啊……啧，这什么牛马记忆……”
她紧了紧大衣领口，沿着大厦外围慢慢走着，不知不觉走到了侧面的下沉广场。
电梯已经不再运行，于是她像普通楼梯一样，一步步走了下去。
一片黑暗。
这里以前是员工们摸鱼的圣地，有咖啡馆，有便利店，还有一家专门卖文玩手串的小店，午休的时候，大家都会聚在这里吐槽老板，聊聊八卦。以前齐林就会带他们来这儿买咖啡……
现在全关了。
咖啡馆的玻璃门上挂着把大锁，里面的桌椅乱七八糟地堆在一起；便利店的招牌掉了一半，露出里面的灯管；那家文玩店更是早就搬空了，只剩下一地没人要的宣传单。
她站在原地，才察觉到周围有些太安静了，一下子把她惊醒，觉得不适应起来。
林小檬用力地挤出了一抹笑容，转身离开，上了楼。
就在这时，一阵沉稳的脚步声从台阶上传来。
林小檬下意识地侧过头。
一个男人正沿着台阶缓缓走下来。
很高，穿着剪裁考究的驼色大衣，里面是黑色的高领毛衣，路灯的光打在他那张轮廓深邃的脸上，像是希腊神话里的雕塑活了过来。
这种级别的帅哥，要是放在以前，林小檬肯定会拉着旁边的苏姐多看几眼，顺便还要在群里发个“我也在微阳楼下捡到帅哥了”。
但现在，她只是淡淡地扫了一眼，就准备收回目光。
没心情。
谁知，那个男人并没有径直走开，反而放慢了脚步，停在了距离她几步远的地方，也抬头看着那栋黑漆漆的大楼。
林小檬有些疑惑，两人抬头，看到了同一片漆黑的天空，同一栋漆黑的高楼。
“我记得这地方以前挺热闹的。”
男人的声音很有磁性，带着一种莫名的、让人安心的温和感。
林小檬愣了一下。
这声音……不像是在搭讪，倒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跟一个认识了很久的老朋友聊天。
那种奇怪的熟悉感让她忍不住又看了对方一眼。
“是啊。”林小檬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声音有些哑，“以前这里还要排队买咖啡呢，现在连鬼都不来了。”
她本来不想理陌生人的，但也许是这夜色太浓，也许是对方身上那种优雅又落寞的气质太无害，她鬼使神差地接了一句：
“你是来这儿找人的？”
最近来这儿的，除了讨债的供应商，就是离职回来办手续的员工。
男人转过头，五官高挺，那双淡蓝色的眸子在阴影里显得格外深邃。
他看着林小檬，看着她那双原本应该是杏仁般明亮的眼睛，此刻却像是蒙了一层灰扑扑的纱。
男人脸上依旧维持着礼貌的微笑。
“不是。”这个奇怪的男人摇了摇头，“我有个朋友以前在这里上班，路过，就顺便来看看。”
“朋友？”
林小檬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那你来晚了。这公司都倒了，人都散了。”
“我知道。”男人轻声说，“他也不在这里了。”
“离职了？”
“嗯，算是吧。”男人看着那个干涸的喷泉池，表情温柔又落寞：“去了个很远的地方。”
林小檬沉默了。
“你呢？在这里上班？还是找人？”男人突然也闲聊似的问。
“我不在这里上班……我也不找人。”林小檬轻轻的说，“我是……”
我是来做什么的呢？林小檬突然在心里问了一句自己。
她突然想起来一句自己曾经抄录过的小说台词，说“或许是不知梦的缘故，流离之人追逐幻影。”这句话的具体含义她当时没弄明白，可文艺之时读到，却也伪装得痛不欲生。
但她此刻突然真的懂了……真的有些疼痛，这股疼痛让她突然清醒了过来，茫然无助看着四周与面前的男人。
我为什么要来这里呢……不过是流离之人追逐幻影罢了。
“我想找的人也已经不在了。”林小檬轻轻地说。
巨大的悲伤如接天狂潮般席卷了她的心脏，她感觉到心脏已经累得无法泵血，于是不在乎体面，轻轻地蹲在了地上。
“他也走了，我甚至……没来得及和他说再见。”
真奇怪啊，明明很多人都安慰过她，明明她已经装得足够坚强……却在一个陌生人面前破了防线，她搞不懂。
混乱的心绪让她胡乱吐槽，试图把眼泪流向别处，她吐槽自己说林小檬啊林小檬，你果然还是见了帅哥就控制不住自己的那种人！
可她真的控制不住了，吐槽说烂话也控制不住，她只能拼命地擦着自己的眼泪，蹲在地上狼狈的低头，不想让人看见。
“只是暂时分别而已。”男人的声音依旧温柔，“以后还是会见到的。”
果然……这个人会错了意啊。林小檬心想，你以为是辞职呢？真是辞职就好了。
路人怎么可能懂？不知道他哪来的笃定……如果可以，林小檬也希望这是场分离，而不是永别。
可对方只是路人，本就没义务懂她，在这个时代里，多的是步履沉重，满怀心事的普通人。
林小檬努力地吸了吸鼻子，站了起来：
“谢谢你啊。”
男人温柔的点了点头，表情不变，旋即说了句：
“没关系，那我先走了。”
“嗯，拜拜。”
林小檬也抹了抹眼泪，努力地深呼吸了一大口新鲜空气，走向前方，前方是灯火通明的繁华商街。
“哎等等……”
她突然有些好奇，因为男人走向的方向当时遭到严重破坏，如今也没能全部修缮启用，甚至路灯都早早停歇了。
于是林小檬回头，试图劝些什么，却只捕捉到了男人大衣飘荡起的衣尾。
他走入了无尽的黑暗。
林小檬沉默在原地，低声笑了一句自己花痴和自作多情，于是又转身走向自己的方向。
像路人一样重逢，擦肩而过，背道而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