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林走在大街上，稀疏的路人从他身边经过，但几乎再没人多看他一眼。
毕竟那张混血模特的脸太过招摇，走在路上跟个移动的发光体似的，于是他在无灯的路段下行走，心念微动，等再次出现在路灯下时，便是一张平平无奇的脸了。
这条路很长，很安静，与往昔全然不同，时常有黑灯瞎火的地段，可齐林他没打车，也没动用什么超凡能力，就这么双手插兜，也无需导航。
因为他要去的地方，已经往返了上千次。
齐林吐出一口白汽，再次批评了一下自己的不务正业……未来的每一天都摇摇欲坠，无数双非人的眼睛已藏在人潮之中，而人类还为了可笑的利益彼此争斗纠葛。
内忧外患里，世界等着他这个身负两大神位的人去拯救。
但他就是控制不住，想要浪费这一个很短暂，又很漫长的夜晚，看一看也许很久都再看不到的景色。
这样非人的身体机能下，即使控制在不被人察觉到异常的情况下，他的速度也应该远超常人，可他就是慢慢悠悠，走了接近一个小时的路程。
最后七拐八拐地进了一片老旧的居民区。
齐林抬头望向小区门口掉色的立体大字：
【青穗小区】
这地方真有些年头了，外墙皮脱落得斑斑驳驳，像是老人脸上的老年斑，今天明明没有下雨，可地面仍旧有着坑坑洼洼的积水。
“真该翻新了啊，好歹入住率也不是很低。”齐林轻声笑笑。
他的鞋底踩过浅浅的水洼，里面路灯和世界一起破碎，越往里走霉味越浓，一股油烟、潮湿泥土和下水道混合的味道。
好难闻啊……齐林深吸了一口气。
以前住习惯了竟然都没觉得有什么影响，如今“身居高位”，又装了几天富豪人设倒闻不惯这熟悉了千天的味道了。
人真是一种喜新厌旧的生物。
远处隐约传来两口子吵架的声音，这是二单元四楼一家的保留节目，搞得周围的居民苦不堪言。
齐林和陈浩刚搬进来时候也是难以忍受，忍了两天陈浩撸着袖子准备出门，说齐总你别拦着，我要去和他们爆了，这家子懂不懂什么叫做治安管理处罚法？
然而吵架还是吵架，放狠话还依然只是放狠话……大家都是不愿节外生枝的普通人，慢慢适应后甚至还觉得对方部分吵架台词颇有喜感。
齐林轻轻地又迈开了脚步。
小区门口的保安亭里还是那个大爷，正歪着头听收音机里的评书，也没拦他……此处的安保只是为了给社会贡献个劳动岗位罢了。
齐林熟门熟路地拐到三单元的大楼侧面，心里突然期盼起了什么。
车子果然是男人的第二生命……他率先想起的，竟然是自己那张银白色的二手捷达，买的时候他还没升职加薪，于是花了差不多小半年的微薄工资。
时至今日，故人已远……而那张车又是否会在原地等他？
齐林终于越过了这栋楼的拐角，来到正面，看到了地上画的白色停车线……
楼外自己租的那个停车位果然有车！
……一辆鲜红的，挂着绿牌的新能源。
自己到底在期待什么……那张车就算停也应该停在第九局的大院里。
只可惜作为私人财产，谛听又还不会开车，引擎盖上应该落满叶片与厚厚的灰尘了吧？
齐林站在原地沉默了几秒，无声的笑了笑，看向黑暗的楼道。
挖槽，这个楼道的感应灯不是自己搬走前就坏了么？几个月了还没换？物业真是彻底摆烂了啊？
齐林突然有点槽想吐，可他没开口，只是站在楼下的花坛边上。
最后，他带着一些小心翼翼，一些无以言明的情绪，抬头向上看去。
三楼那扇窗户亮着温暖的灯光，窗边一个黑色的影子，看轮廓是一盆圆润的多肉。
“小伙子，租房啊？”
身后突然传来个声音。
齐林回头，是个握着手机的大妈，带着和煦甚至讨好的笑容打量着他。
“嗯，还在考虑，这里房租多少啊？”齐林笑了笑，语气温和。
“单间1000，一房一厅1800，两房一厅我们也有，押一付一！”
“押一付一？”齐林露出讶异的语气，真的像个来租房的客人，“一般房子不都是押三或者至少押二么？”
齐林自然是知道的，这里以前就是押三付一，这处房子的押金还是他掏的，至今还垫在里面。
大妈嘶一声，似乎有些痛心自己太过诚实没能多收点：
“哦哦，确实有些户型是押二付一……”
齐林又笑了笑：“那我知道了，没事，我自己转悠转悠，多看几个位置。”
他明白过来……很显然的，受杭城大乱的影响，这里的房子也不太好租了，不得不一再给出优惠。
“好嘞好嘞，要不咱先加个微信？”
“不用了，等确定租了，我再回来加您。”齐林点了点头。
大妈似乎有些不甘心，但看齐林这身穿搭和气质，明显不是那种能死皮赖脸黏缠的主，也就点点头离开了这里。
齐林抬头，又看了一眼那盏灯。
“不知道阿姨身体恢复的怎么样……”
他其实可以上去，甚至想过从傩面之下进入，又或者伪装成快递员去敲个门……
但齐林不能。
看看灯光就够了，虽然世界一片漆黑，所幸屋里的灯光温暖，更重要的是……
浩仔可以啊，没把我多肉养死，甚至养的还不赖！
齐林忍不住笑了出来，笑着笑着轻轻说了声：
“我走啦。”
他转身往小区外走去，准备离开。
就在这时，单元门的铁门突然响了，沉重的摩擦声在夜里格外刺耳。
“吱嘎——”
齐林下意识地微顿了一下脚步，继续往前走，脚下发出轻微的溅水声，可他的耳朵全部集中在了脑后。
塑料袋摩擦的声音，还有一声极轻的叹息。
“呼……”
倒垃圾的人似乎也没精打采的，把垃圾袋往桶里一扔，“咣铛一声”显得有些粗鲁，然后拍了拍手。
就在此时，身后的动静突然停了，像是剧本中的戛然而止。
几秒钟的死寂，黑暗里一人的步伐稳重，另一人已僵在了原地。
“……齐总？”
声音里带着点颤抖，还有试探。
齐林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把眼底那点翻涌的情绪硬生生压下去，再睁开眼时，那双眸子里只剩下一片平静，缓缓转过身。
小区的路灯昏黄，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陈浩想起了以往很多个夜晚……他和齐林碰到愁苦的事憋不住了，就出来呼吸呼吸新鲜空气，蹲路灯下像两个无业游民一样在那聊天……这个背影和走姿他太熟悉了。
可陈浩眼里的光一下子灭了下去。
那是一张完全陌生的脸。
穿搭倒还不赖，但五官平平无奇，甚至有点木讷，眼神也毫无熟悉之意，和他记忆里的人没有半毛钱关系。
“啊……抱歉。”
陈浩挠了挠头：
“认错人了，不好意思啊哥们儿，我看背影……有点像我一个朋友。”
那个男人点头笑了笑，示意没有关系，再度转回头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