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时间仍然紧迫,但崔府君的强大已经给众人争取了足够的时间。
“谢了,回头请你喝酒。”齐林心里的一块大石落地,“我们这就上山,取个东西就回来。”
“静候佳音。”
挂断通讯,齐林转头看向叶凡,又瞥了一眼一直安安静静站在院子里的谛听。
“走吧。”
齐林轻轻跳下屋顶,叶凡也落地,谛听默默地跟了上来,小脸紧绷,眼神却异常坚定。
齐林脚步顿了顿,不由得多问:
“你要不还是先去避难?”
谛听摇了摇头,没有说话,只是往前跨了一步,越过齐林,率先向着通往后山的小路走去。
“让他去吧。”叶凡拍了拍齐林的肩膀,“这娃娃,比你想的有种。”
齐林笑了笑,眼角弧度柔和:
“我的弟弟,我知道的。”
他和叶凡也快速跟了上去。
碎石在脚下翻滚,飞溅,磨损出“咯吱咯吱”的声音,按理说这条路叶凡已经走了千百遍,齐林今早上也来过……谁成想,这条路却让人越走越心惊。
原本被村民踩出来的羊肠小道,竟已不知何原因,而变得面目全非,到处都是断裂的树干、翻卷的泥土,还有从山上滚落的巨石。
叶凡走在最前面,手里拿着把从门后面拎来的柴刀,机械而有力地劈砍着挡路的荆棘。
“这是刚才地震产生的影响?”叶凡朝后大声吼道。
“有可能。”齐林也吼道。
齐林的心惊不是因为这满地的狼藉,而是心惊腾根的破坏竟然已经突破傩面之下,变成了现实。
“呼……呼……”
老人的呼吸声粗重,在这寂静的山林里格外清晰,但他甚至没有慢下来哪怕一步,几人的脚步很重,每一下都要踩在松软湿滑的烂泥里,像是要把脚印给嵌进去。
齐林跟在后面,时刻警惕着四周的动静,夜色浓稠得像墨,树影婆娑间,月光闪动,仿佛有无数双眼睛在窥视着这三个不速之客。
“叶叔,歇会儿吧。”
齐林看着叶凡那微微颤抖的小腿,忍不住开口。
即使五两三钱的骨重也敌不过岁月的重量,叶凡如今的体力甚至于不如谛听。
“歇个屁。”叶凡头也不回,一刀砍断一根在大腿粗的藤蔓,“早一分钟拿到木头,我家那丫头就少受一分钟罪。”
“你家那丫头。”齐林乐了,“之前草木还说你不要她来着。”
“哼……不听话的小兔崽子。”叶凡也忍不住一笑:
“给你添了不少麻烦吧。”
“那倒没有,草木人很好的。”齐林点点头,犹豫了片刻,“而且和她说的一样……我们以前应该就是很好的朋友。”
“你俩差不多岁数吧?”叶凡的话题突然跳跃的有些快。
“嗯?嗯。”齐林愣神了一下,“我估计比她大个一两岁。”
“哦。”叶凡停在原地歇息了两下,转过头来上下打量了一下齐林,“倒是长得还行……”
“啊?”
“……算了。”叶凡摇了摇头,叹息,“回来的年轻人都讨厌我们说这个,算了……儿孙自有儿孙福!”
齐林表情疑惑,不过看叶凡又继续赶路,没有多说什么。
他们像是在黑夜大海里逆流而上的孤舟,向着那座未知的、充满凶险的孤岛开始进发。
……
山脚下,村东头的一座小院里。
这里离喧嚣的村口很远,撤离的人群没有波及到这边的宁静。
文姨搬了个小马扎,坐在院子中央的那棵老槐树下,黑色连衣裙,透露着一股优雅且华贵地气质,月光透过稀疏的枝叶洒下来,在她身上印出斑驳的光点。
她手里拿着一把刻刀,正对着一块普通的木头比划着,神情专注而温柔,仿佛外面的天翻地覆都与她无关。
“嘭!”
院门被人猛地撞开。
王婶气喘吁吁地冲了进来,头发乱糟糟的,手里还拎着个大布包。
“哎呦我的姐呦!你咋个还坐这儿呢!”王婶急得直跺脚,冲过来就要拉文姨的胳膊,“大喇叭没听见啊?那是山神爷发怒了!赶紧走!车都要开了!”
王婶一直是村里出了名的热心肠,平时谁家有个大事小情她都得帮把手,这会儿全村都在逃命,她硬是逆着人流跑回来,就为了喊这个平时独来独往的老姐妹。
文姨被她拉得晃了一下,却并没有起身。
她抬起头,那张平时总是挂着温和笑容的脸上,此刻却多了一份让人看不懂的平静。
“王姐,我不走。”文姨轻轻拂开王婶的手,声音柔柔的,“你快去吧,别误了车。”
“你是不是吓傻了啊?”王婶急得眼泪都要出来了,“这时候犯什么倔!命都要没了还守着这破院子干啥?快跟我走!”
说着,她又要去拽文姨。
文姨叹了口气,放下手里的刻刀。
“王姐,你是个好人。”
她看着王婶,眼神里满是感激和歉意:
“这么多年,多亏你照应我。但我真的不能走,我在等人。”
“等谁?等阎王爷啊?”王婶吼道,“大文啊!都什么时候了!”
文姨笑了笑,随后,她缓缓伸出手,掌心向上。
王婶愣住了。
只见文姨那原本有些干枯的手掌上,突然涌动起一股细沙,那些沙子像是有了生命,违背了重力悬浮起来,在月光下流动、汇聚、塑形。
没有恐怖的气息,也没有吓人的声响。
那些泥沙在文姨的手中,乖顺得如同最听话的孩子,仅仅几秒钟,一根精致的、带着古朴花纹的泥簪子,便出现在她的掌心。
“这……”王婶瞪大了眼睛,吓得后退了半步,可看着文姨那双熟悉的、温柔的眼睛,她心里的恐惧又莫名消散了不少。
“我也是那什么……傩面拥有者。”文姨轻声说道,像是说出了一个藏了一辈子的秘密,“但我不是坏人,王姐,你信我吗?”
王婶呆呆地看着她,脑子里一片浆糊。
今晚发生的事太多了,超出了她这辈子的认知。
“那你……那你没那个,傩面啊。”王婶还是有些不可置信。
“哦,那个啊,我选择了对普通人隐藏。”文姨轻轻一笑,伸手在脸上虚按一下,像是摘下了什么,随后一副蛇鳞密布,额心有着第三枚竖瞳的傩面便出现在她手中。
“看,我不走,是因为我有必须要完成的任务。”文姨把那根泥簪子轻轻插进王婶的手里:
“上次你和我看那个甄嬛传,你不是说想要这东西么?”
“……我说着玩!”王婶接过那枚簪子,啪哒哒的眼泪掉了下来,“我不要这东西了,跟我走。”
“我是逃犯啊。”文姨轻轻说,“一直瞒着王姐你,其实我手里有人命……我是个作恶多端的人,逃累了才来的山鸡村。
这次……我不想逃啦。”她被岁月磨损的脸上笑意盈盈。
那一瞬间,王婶感觉这个笑容是如此的陌生,她的心惊慌失措。
“哇!”文姨突然皱着眉头接近了她,把傩面盖在脸上,那明明是雕刻的蛇信子,却突然动了起来,诡异之极。
“啊!”王婶嘴唇一哆嗦,往后猛退,最终一跺脚抹着眼泪往外跑去。
文姨的脸上还挂着淡淡的笑容,可在月光下显得如此失魂落魄。
她缓缓低下了头。
突然……门口传来大喊:
“大文!你……你一定要活着啊!”
王婶趴在门边朝她吼了一句,紧接着身影消失在夜色中。
院子里重新恢复了寂静。
文姨怔了片刻,摸了摸那把被磨得锃亮的刻刀,目光投向远处那漆黑如墨的大山。
她是隐退者,厌倦了纷争,躲在这小山村里刻了半辈子的面具,她以为这双手以后只会用来雕些小玩意儿哄孩子,没想到,临了临了,还要再刻一副真正的大傩。
“你逃得了一时,逃不了一世!”
这是她离开巳蛇派前,巳蛇之牙怒吼着对她说过的话。
这句俗语,是句陈述,更是句诅咒。
恰如宿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