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灵入柩……”
齐林咀嚼着这四个字,眉头微微一挑,却并没有表现出太多的惊讶。
这世间的因果线总是缠绕得莫名其妙又理所当然,少昊氏是草木的引路人,而叶凡是草木名义上的监护人……那么,少昊氏既然给草木留下了后手,自然也会给这位一直守护在侧的老兵也留下一把钥匙。
他早就猜到了,这位和某天帝同名的村支书,知道的一定远比表面上多……不过是之前的叶凡心防厚重,不愿交底而已。
“您既然也会这法子,那剩下的事就好办多了。”
齐林把手插回兜里,夜风吹得他衣摆猎猎作响,“如果我们把少昊氏说得的话真的看做预言,那他暗示的就是封印,而非杀死腾根。”
“是啊……”叶凡轻轻点了点头,下意识的挠了挠自己的后背,却忘了没装烟袋。
“我就是……有点怕那东西。”他闷闷的开口。
齐林这才露出些微的错愕。
他转过头去,看着这个脸上一道长长刀疤,眼瞳极小似虎目的男人。
怕?这个字从这个老人嘴里吐出来可真是离谱啊。
叶支书的长相和慈眉善目扯不上半分关系,光是站在别人面前就像是背着几条命案的样子,当然,他也确实背着命案……这样手段狠厉,战争年代从血肉横飞的日子里过来的人,竟也会怕么?
像所有人一样。
“……刚才我给您描述。”齐林岔开了话题,“解决草木当下的问题就必须封印腾根,她一定和腾根之间有某种联系。”
“嗯,但是没那么简单。”
叶凡摇了摇头,他看着楼下那如流萤般远去的车队,脸上的褶子里藏着散不去的凝重:
“说白了,这个什么引灵入柩也是傩祭的一种变体,需要两个硬性条件。第一,得有人跳那支特定的‘祭神傩舞’,这个我这把老骨头还能顶一顶;但第二……需要一副特定的傩面。”
“腾根?”齐林又确认一遍。
“对,必须是腾根的傩面,而且得是用‘月樟’木刻出来的。”叶凡叹了口气,手掌在背上拍了拍,“难就难在……我不知道腾根长什么样。”
老人的声音里透着一股深深的无力感:
“傩面的核心在于‘相’,差之毫厘谬以千里,我没见过腾根的真容,只听说那是像蛇一样的怪物,可具体花纹咋样?眼睛长啥样?不知道这些,刻出来的面具就是块废木头。”
这也是他为什么一直想要上山“杀”腾根的原因之一,不亲眼看上一眼,这死局就解不开。
齐林听完,只是眨了眨眼。
刚好,他在军队到来山鸡村的时候,收到了局里来的消息。
在恰当的时分,恰似某种命运。
齐林从兜里掏出了手机,屏幕的光亮在黑暗中显得有些刺眼。
“就这?”齐林划拉了两下屏幕。
叶凡愣住了:
“啥?”
“我们之前也曾为腾根傩面具体该是什么样而愁过……也问了文姨。”齐林边说边操作着手机
听到文姨,叶凡的上唇一颤,追问道:
“她应当是也是不知道的。”
“是,她给出了腾根傩面的一部分面纹,但细节需要补充,于是……”齐林打断了他,手指轻划:
“现在都什么年代了,叶叔,过时了,诺,看这个。”
他把手机递到叶凡面前。
屏幕上是一个正在运行的软件界面,视频里无数线条和色块正在飞速重组、构建。
“这是啥?”叶凡眯着眼,把脑袋凑近了些,一脸茫然,“花里胡哨的。”
“大数据建模,加上AI图像修复。”齐林解释道,“局里发来的,虽然我们没见过腾根的全貌,但根据已有的传说,结合蛇,树根等相应特征,还有文姨给出的参考,再加上历史文献里的只言片语,计算机就能基本推算出傩面原本的纹路。”
说话间,屏幕上的进度条走到了终点。
一张脸长须翩飞,脸部如树根交错,鼻尖弯翘如勾,同时又具有妖异蛇形竖瞳眼孔的傩面,清晰地浮现在屏幕上。
每一个鳞片的纹路,每一根胡须的走向都是如此栩栩如生……仿佛那头传说中的傩兽正隔着屏幕与漫长的岁月,冷冷地注视着人间。
叶凡彻底看傻了。
他张大嘴巴,看看手机,又看看齐林:
“诶哎图像是什么……”
老头的手指颤颤巍巍地想摸一下屏幕,又怕给摸坏了,悬在半空僵住了。
“摸一摸吧,这只是视频而已,不会弄坏的。”齐林笑了笑,“某种意义上,这比算命更科学,只要数据够多,神仙的底裤都能给它算出来。”
叶凡眼里的震惊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神色,可他嘴角是带着笑的。
那是被时代抛弃的落寞,却又混杂着对新事物所带来希望的欣慰。
“好……好啊。”叶凡喃喃自语,“我是真老了,以前为了看清个地形,得派侦察兵拿命去填……现在,是不是也手指头动动就行了?”
“是。”齐林点点头。
“真想出去看看啊……”叶凡说。
然而,这样的感叹只是一闪而逝,他深吸一口气,腰杆似乎挺直了几分:
“既然‘相’有了,那就只差‘材’了。”
“月樟木。”齐林收起手机,“您知道在哪?”
刚才齐林就隐隐察觉到了,叶支书在意的似乎只有傩面的面纹,对月樟并没有露出什么疑惑的样子。
“我找了它十几年。”
叶凡转过身,目光越过层层叠叠的屋脊,投向那座隐没在夜色中的母鸡山主峰。
“这山里的每一道沟,每一道梁,我都摸遍了,哪里长什么草,哪里有什么木头,我闭着眼都能画出来。”
“那月樟……”齐林一喜。
“可唯独没找到月樟。”
“没找到?”齐林眉头微皱,不由得提醒,“按少昊氏的意思,月樟应该是能同时存在于现实和傩面之下的东西……”
“我知道,当时那个人所说的,我也听懂了。”叶凡点点头,“可戴上傩面也没用。”
齐林等待着对方的下文,“但月樟一定存在于此,谛听闻到过类似的味道。”
“嗯,排除掉所有错误答案,剩下的那个,哪怕再不可能,也是真相。”叶凡的声音沉了下来,带着一股子硝烟味,“整座山,只有一个地方我没搜过。”
他抬起手,指向半山腰那片被浓重黑暗包裹的区域。
“那座供奉腾根的老庙。”
齐林恍然大悟。
“之前和那个姓林的小姑娘说过,十几年前,我偷摸跟着草木第一次去往那个破庙的时候,还没靠近就差点丢了半条命,至今腿上还有疤他妈的。”叶凡说,“他好像不欢迎老子,明明其他人都去得。”
齐林挑了挑眉,先是注意到一个细节。
叶凡为了当好这个村支书,说话一点都不似穷山恶水中长出的风格,说句过分的,有时候陈浩都没这老头子讲话这么礼貌。
但叶凡现在突然开始说脏话了……像是几十年前在战场上的时候,人们的语气里总是那么的喧嚣与恨,像是覆着泥和血。
所谓的“上山杀腾根”,不过是这倔老头给自己立下的军令状,他是抱着必死的决心,要把一切都终结在这里。
“既然目标明确,那就别耽搁了。”
齐林从腰间摸出对讲机,这是刚才林雀塞给他的:
“喂,沈离队长,听得到吗?”
电流声滋啦响了几下,随后传来了崔府君那特有的、半文半白的淡定嗓音:
“齐处长,请讲。”
齐林先是松了口气:
“你那边情况怎么样?还能撑多久?”
“尚可。”沈离的声音听起来四平八稳,甚至还能听到背景里风吹树叶的沙沙声,“此女体内的力量虽如江海倒灌,但本官这把老骨头还能硬顶一会儿。”
“一会儿是多久?”齐林不免有些担心。
“至多……”
“不要超出自己的负荷。”齐林不由得说。
在现在这场遍布世界的异变中,每一个履历干净的傩面拥有者都是无比珍贵的,更何况崔府君这样的全国最顶级战力……说句直白点的,如果草木与腾根真的无法压制,他宁愿崔府君直接逃跑。
“至多……撑一宿吧。”
夺少?
一宿?
齐林嘴角抽搐了一下。
这便是顶级大佬的含金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