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前50年,春。
刘询于寝殿夜有恶梦,见巨蟒盘踞未央宫龙椅,通体雪白,鳞次栉比。
尾缠殿柱刻“玉”字,首压帝玺,似欲吞玺篡座。
惊起后又见殿外阶下有群蛇游走,扑向宫闱。
“呼……呼……”
刘询抚着胸口,久久无法平息。
方才察觉这是梦中梦,不过那寒意真实无比,仿佛如同亲临一般。
他连夜急召太史令入宫占梦,太史令焚香卜卦,观星析梦,良久才躬身奏道:“陛下,此梦大凶。”
“蟒为土蛇,主阴邪、主篡逆、主内患。白蛇盘踞龙椅、压帝玺、缠玉柱,是阴邪犯宫、欲乱龙庭之象。唯借黄龙瑞气,以真龙天子至阳至刚之气,方可镇压阴邪,稳固皇基。”
“善。”
刘询深以为然,次日朝会,颁下诏书改元黄龙,对外宣称天降黄龙瑞兆,顺天应命,安邦定国,慰抚万民,
但是改元之后,依旧噩梦频频,
然而,改元之后,噩梦非但未消,反而愈发频繁。
白蛇盘踞龙椅、吞玺篡座的画面,夜夜纠缠,挥之不去。
刘询渐渐意识到,梦中那根被蛇尾缠住、刻着“玉”字的殿柱,必有指向。
于是传下一道令天下震动、听起来近乎荒唐的旨意:
自今以后,天下官吏、士人,名中带玉字者,一律不得入朝为官;
后宫选秀、嫔妃册立,亦不准选用名中带玉者。
旨意一出,满朝哗然。
百官皆惊,面面相觑,难以置信。
一向贤明沉稳、行事有度的天子,怎会忽然下如此荒诞的旨意?
可震惊归震惊,君命如山,无人敢违,只得遵旨而行。
只有一些知道内情的九卿感慨当今天子贤明,这事情要是放在许多皇帝上,估计已经开始要下旨治许多人的罪了。
祈福、祭祀、镇宅、驱邪、太医调理、方士符箓……刘询把能用的方法全都试过,
可即便如此,却依旧夜夜被白蛇梦魇缠身,精神日渐萎靡,身形日渐消瘦。
不到一年,刘询终于支撑不住,轰然病倒。
卧榻之上,他令人传召陈成之子,大司马武烈侯太子太傅陈立。
陈立匆匆入内,见天子病重,连忙躬身行礼。
刘询望着他,声音沙哑却异常清醒:
“朕问你,太子,如何?”
陈立心中一紧,恭敬答道:“太子温良仁德,好学守礼,有仁君之风。”
刘询轻轻摇头,疲惫地叹了一声:“不必因朕是其父、你是其师,便刻意偏袒。实话实说。”
陈立沉默片刻,终是咬牙直言:“太子优柔寡断,易信谗言,偏重腐儒之术,不懂霸王道杂之,难驭朝中群臣。”
刘询闭上眼,长长一叹,满是悔恨:“原来如此……朕当初不该让萧望之为太子少傅。”
“此人品行虽正,却迂腐固执,只知儒术,不懂权变。朕本意是让他教太子修身明德,不料……反倒把太子教得柔弱不堪,失了帝王风骨。”
他睁开眼,目光锐利如刀,直盯陈立:“那朕废太子,另立储君,如何?”
“这如何使……”
陈立猛地一怔,脸色剧变,下意识想要劝阻。
刘询看穿他的犹豫,果决道:“朕不会试探你,大汉日后的江山,终究要靠陈氏守护。”
“你必须果断,必须说实话,趁朕还有一口气在,必须拿定主意。”
说完之后,刘询看着陈立依旧迟疑、神色挣扎的模样,
只觉得心口一阵剧痛,几乎喘不上气。
他看清楚了,陈立并非无才,但他不够狠。
自己这个做父亲的,为了大汉江山稳固,都能狠下心废太子。
可陈立这个做师父的,竟还舍不得自己的弟子。
这孩子终究还是和他父亲差得太远……
不,不是差太远,是朝王那般心定如铁、谋定如山、为天下不惜一切的境界,本就不是寻常人能企及的。
刘询问道:“回答不了吗?”
陈立深吸一口气,躬身叩首,“陛下,易储动摇国本,万万不可。臣愿与朝中贤臣同心辅佐,悉心教导,必能让太子成才,护大汉安稳。”
刘询听完,久久无言,最终只是轻轻点了点头,疲惫地闭上眼:
“弘恭,送大司马。”
“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