兴和十五年,冬。
一场大雪席卷长安,未央宫前殿之外,琼枝玉树,素裹银妆。
百官行走在朝会直道上,漫天飞雪打在袍泽上,众人脸上尽是欣喜。
入殿后,纷纷躬身恭贺:
“陛下,瑞雪兆丰年!”
“此等大雪,必是上天庇佑我大汉,来年定是五谷丰登、万民安乐。”
满朝的喜庆之声中,刘询却端坐龙椅之上,眉头微蹙:
“雪势如此浩大,寒威彻骨,朕问尔等,各地庄稼,会不会被冻坏?百姓的收成,会不会受影响?”
大司农躬身出列,从容回禀:“陛下仁德,忧心万民。”
“此前太学中阴阳家学子,夜观天象、推演历法,早已预测到今冬会有大雪,提前奏请陛下,传旨各地郡县,组织百姓加固田埂、覆盖秸秆,浇灌冻水,防备严寒。”
“如今各地皆已做好万全准备,庄稼虽遇大雪,却无冻损之虞,来年收成,必能安稳。”
刘询闻言,眉头稍稍舒展,“庄稼无忧便好。”
又问道:“只是这天气严寒刺骨,寻常百姓家贫,屋舍简陋,会不会有冻饿而死之人?”
丞相黄霸躬身回奏,“得益于会稽民间改良出的弹棉之术,朝廷近几年已在关中、齐鲁、河西等地,推广种植棉花,组织工匠纺纱弹絮,制作棉被、棉衣。”
“如今无论是长安百姓,还是燕地之民,皆能买到棉衣棉被,虽逢严寒,却能御寒保暖,少有人因冻寒殒命。”
听到此处,刘询紧锁的眉头彻底舒展,脸上露出久违的笑意,朗声道:“好!好!尔等恪尽职守,不负朕望,也不负天下百姓,皆有功劳。”
朝会毕,刘询屏退左右,独自行至偏殿。
这里陈设简洁,摆着一张案几,上面放着几卷陈成当年批注过的治国典籍,还有一柄陈成曾用过的玉圭,皆是他日日把玩、时时念想之物。
偏殿的窗棂敞开着,寒风裹挟着雪花,飘进殿内少许,落在案几的书页上,转瞬融化成水珠。
刘询立于窗前,望着窗外越下越大的飞雪,天地间一片洁白,苍茫无垠。
他抬手拢了拢身上的龙袍,心中一片澄澈。
如今大汉国泰民安,吏治清明,府库充盈,百姓皆能穿暖吃饱,边境无虞,四夷宾服,这般盛世,不负王父当年的托付,也不负自己多年的勤勉。
可这份欣慰之下,却藏着深深的思念与怅然。
刘询轻声呢喃,语气中带着感念:“今日这般盛世,这般安稳,从来都不是朕一人之功啊……皆是王父的功劳,是王父当年铺好了所有的路,留下了稳固的江山,朕不过是循着王父的脚步,守好这大汉天下罢了。”
思绪翻涌,他想起陈成薨逝已有十年,如今葬在朝国汉城的王陵之中,千里之遥,山高水远。
他身为大汉天子,碍于礼制,不能轻易离京,想要亲自前往祭拜,竟是一种奢望。
越是思念,心中便越是酸涩,眼眶不自觉泛红,一行清泪,顺着脸颊滑落,滴在龙袍的衣料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立于殿外等候的丙吉,见殿内许久未有动静,轻手轻脚走进来,恰好撞见刘询落泪的模样,心中一酸,连忙躬身问道:
“陛下,臣斗胆,您……您是想念先帝了吗?”
刘询缓缓拭去眼角的泪水,语气低沉而怅然,摇了摇头:“朕想念父皇,尚可随时前往茂陵祭拜,诉说心事。
可朕想念王父,却只能在此遥望朝国方向,连亲自到他陵前磕一个头,都做不到啊……”
这话一出,殿内的内侍们也纷纷红了眼眶,无不落泪。
他们之中多是看着刘询长大的宫中老人,深知朝王对天子的养育与辅佐之恩,也知晓朝王在世之时,护大汉安宁,一生忠良,德高望重,这般臣子,千古难寻。
而天子对朝王的这份情深意重,更是感天动地。
丙吉心中亦是感慨万千,沉吟片刻,躬身进谏:“陛下莫要过于伤感,臣有一计,或许可解陛下的思念之苦。”
刘询眼中闪过一丝希冀,连忙问道:“快说。”
丙吉躬身道:“朝王王陵远在朝国,陛下碍于礼制不能亲往,若要在长安为朝王另行修建陵墓,又不合规制。”
“不如召集当年见过朝王容貌的画师,将朝王的模样细细描摹下来,再在宫中修建一座阁楼供奉呢?”
刘询心中念及陈成素来节俭内敛、不喜张扬的性子,眉头微蹙。
若只为供奉王父一人,这般大动干戈,定然有违王父心意,也恐落得百官议论话柄。
可转念一想,
“若供奉的不只是王父一人,而是将缔造这大汉盛世、辅佐社稷安稳的已故有功之臣,一并请入阁中供奉。”
既彰显了对天下忠良的敬重,也能名正言顺地安放对王父的思念,
既不铺张,又不负功勋,岂不两全其美?
念头既定,刘询当即传旨,于未央宫之侧,择高敞开阔之地,修建阁楼。
兴和十六年,历经半载工期,阁楼如期落成。
青砖为基、玉瓦覆顶,飞檐翘角衔日月,雕梁画栋绘山河,阁前立瑞兽,气势恢宏,庄严肃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