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李兴汉清点着收益的时候，通用电气也终于朝着阿尔斯通张开了血盆大口。
皮埃尔·杜邦坐在华盛顿一家顶级酒店用于私人会谈的小型会议室内，厚重的丝绒窗帘半拉着，将外面繁华的街道隔绝开一丝距离感。
房间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弥漫着失败后的苦涩和被人刀俎鱼肉的窒息感。
坐在皮埃尔对面的，是通用电气负责并购事务的高级副总裁布莱恩·坎贝尔。
曾几何时，他只不过是皮埃尔在国际能源会议上经常遇到的手下败将。
只不过如今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皮埃尔也不得不放低姿态。
坎贝尔脸上挂着一种近乎怜悯的、居高临下的微笑，仿佛不是在谈判，而是在施舍一份恩典。
“皮埃尔，我理解你的愤怒和骄傲。
但现实是，阿尔斯通已经站在了悬崖边上。
司法部的罚单只是第一张多米诺骨牌。信用评级垃圾级，股价自由落体，银行大门紧闭，供应商恐慌催款……没有外部援助，阿尔斯通撑不过这个季度。”
他推过一份厚厚的文件。“这是我们通用电气提供的解决方案。
我们可以动用我们在华盛顿的所有影响力，确保司法部就此结案。
你和你的管理团队，包括还在羁押的皮耶鲁齐先生，都将获得全面豁免，不会有任何个人法律后果，甚至可以获得总统特赦以确保万无一失。”
布莱恩·坎贝尔身体微微前倾，脸上带着几分嘲弄。
“至于那笔……嗯，微不足道的罚款……”
“通用电气将收购阿尔斯通的电气业务，包括燃气轮机、高压输电这些核心资产。我们会给出一个……嗯……公允的市场价格。”
他刻意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这个“公允”的真实含义。
“这笔收购资金，庞大而及时。
它将直接解决你们的罚款困境，甚至绰绰有余。
柏珂龙先生和董事会的股东们可以将剩余的部分用于重组你们的……呃……剩下来的业务，比如信号、轨道交通什么的。
轻装上阵，总比整个公司分崩离析要好得多，不是吗？这是一种挽救，皮埃尔，一种对所有人都有利的挽救。”
他描绘的景象似乎很美好：个人脱罪、天价罚款解决、公司减肥重生。
说完，他推过来另一份薄得多的文件，上面列着一个数字。
那是一个低到令人发指的价格，甚至不及阿尔斯通能源业务在巅峰时期市值的四分之一，更像是清算破产资产的残值报价。
皮埃尔·杜邦看着那份报价单，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在瞬间涌上了头顶，耳中嗡嗡作响。
一股难以抑制的怒火混杂着深深的屈辱，瞬间冲上皮埃尔的心头，烧得他喉头发干。
他感到牙关紧咬，几乎能听到自己牙齿摩擦的声音。
就是眼前这个人代表的公司，背后操纵着华盛顿的司法机器，先是栽赃构陷逮捕皮耶鲁齐、捏造罪名对公司进行天文数字罚款，现在又像秃鹫一样扑上来，要用微不足道的代价拿走阿尔斯通的核心业务！
这个手下败将，凭什么在他面前如此肆意妄为！
皮埃尔的胸腔剧烈起伏了几下，他深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房间里那份令人作呕的空气置换出去。
他缓缓抬起头，目光锐利如刀，直直刺向对面自以为掌控一切的坎贝尔，之前认罪时的疲惫和阴霾被一种压抑到极致的愤怒所取代。
“痴心妄想！”
皮埃尔的声音低沉，却带着一种冰冷的、斩钉截铁的力量，打破了会议室的虚伪平静，连空气都似乎为之一震。
坎贝尔脸上那公式化的笑容瞬间僵住，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
皮埃尔猛地站起身，双手撑在厚重的会议桌上，身体前倾，形成一种强大的压迫感，一字一句地砸向坎贝尔：“坎贝尔，收起你那虚伪的仁慈和可笑的施舍姿态！我们阿尔斯通人，不需要敌人假惺惺的‘挽救’！”
“我们有最顶尖的律师团队！他们已经在研究如何针对那个‘诱供’嫌疑重重的认罪协议发起申诉！针对司法部滥用‘长臂管辖’的政治构陷提起诉讼！
你以为坐牢这种威胁还能吓唬住我们？我们不会再像以前那样任人宰割！我们会战斗到底！用法律赋予我们的一切武器！”
他语速极快，带着一股破釜沉舟的决绝：“至于那9.8亿美元的罚款？告诉你在白房子和司法部的朋友们，不用劳烦他们惦记，更无需通用电气在这里扮演救世主！
阿尔斯通就是砸锅卖铁，也一定会准时、一分不少地将罚金打到阿美莉卡法务部的账户上！我们绝不逃避责任！”
皮埃尔的姿态强硬无比，但他心中并非没有盘算。
柏珂龙虽然妥协了，但那笔价值4.2亿美金的核电专利秘密交易资金，如同一道隐秘的后盾，大大缓解了短期的致命现金流压力。
更重要的是，高卢政府在巨大的国内压力和产业安全考量下，经过极其艰难的内部博弈，刚刚在昨晚批准了一项极其特殊的“国家特别信贷担保”，为阿尔斯通提供了关键性的紧急流动性支持窗口，确保他们有时间和空间去处置非核心资产，而非在破产边缘被强制贱卖核心！
这些底气，皮埃尔当然不会透露给坎贝尔。
皮埃尔知道通用电气在拿下阿尔斯通的电气业务之前绝对不会收手，但他绝对不会接受对方如此傲慢的姿态。
坎贝尔彻底懵了，脸色由红转白，再由白转青。
他看着眼前这位像受伤雄狮般炸毛的高卢人，几乎怀疑自己听错了。
这和他们预想的剧本截然不同！
认罪协议都签了，巨额罚单也开了，阿尔斯通竟然还敢反抗？
还声称要准时支付罚款？
他们从哪搞这么多钱？
难道高卢政府疯了愿意掏国库填这个无底洞？
“皮埃尔…你…你要冷静！想想后果！”
坎贝尔试图维持镇定，但声音里的色厉内荏已经暴露无疑：“你这是在断送阿尔斯通最后的机会！没有通用电气出手，你们……”
“阿尔斯通的未来，由我们自己决定，不用通用电气操心！”
皮埃尔断然打断他，眼中燃烧着不屈的火焰：“如果你们想收购阿尔斯通的电气业务，可以。等我们度过了这个难关，按照真正的市场规则，拿出真正公允的价格，在阳光下公平竞价。
而不是现在，用监狱的威胁和趁火打劫的价格！”
皮埃尔直起身体，整理了一下因激动而有些褶皱的西装前襟，恢复了高卢精英那种高傲而冰冷的仪态，但眼神里的愤怒和鄙夷丝毫没有消退。
“请回吧，坎贝尔先生。告诉杰夫·伊梅尔特……阿尔斯通的电气业务，不会便宜他这头秃鹫。我们撑得住！送客！”
他最后两个字是对一直站在会议室外自己助理说的，声音清晰响亮，不容置疑。他的助理立刻推开了会议室的玻璃门。
坎贝尔和他身后的团队，在皮埃尔冰冷强硬的目光注视下，感到一阵狼狈和难堪。
精心策划的吞并计划，本以为十拿九稳的最后通牒，竟然被对方以如此激烈和出乎意料的方式摔了回来！
通用电气的秃鹫计划，在真正的狮子面前，第一次尝到了铁齿铜牙的威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