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阿美莉卡中西部和东部主要工业城市的街头，并未像往常一样迎来通勤的车流，取而代之的是汹涌的人潮和震天的口号。
在俄亥俄州克利夫兰、宾夕法尼亚州伊利、纽约州斯克内克塔迪……所有通用电气拥有重要工厂的城市，成千上万名工人及其家属，在工会的统一组织下，走上了街头。
他们穿着印有“拯救我们的工作！”和“通用电气背叛了我们！”字样的T恤，手中高举着标语牌，上面写着“中国偷走了我们的工作！”、“对不公平贸易说不！”、“我们需要养家糊口！”。
人群堵塞了交通要道，围堵在通用电气工厂和办公园区的门口。
口号声、喇叭声、以及偶尔与维持秩序的警察发生的推搡冲突，构成了混乱而充满愤怒的交响曲。
本地电视台的新闻车穿梭其间，镜头捕捉着工人们激动而焦虑的面孔，将这些画面传送到全国的千家万户。
“我在这里工作了二十年！我的父亲、祖父都曾在这里工作！通用电气曾经是我们社区的骄傲和支柱！现在他们却为了短期的利润，要把我们像垃圾一样扔掉！”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工人对着镜头激动地呐喊，眼眶泛红。
“我的房贷、车贷、孩子的学费怎么办？告诉我！”一个中年女工的声音带着绝望。
工会领袖拿着扩音器，站在皮卡车的后斗上发表激昂的演讲，将矛头直指公司管理层和华盛顿的贸易政策：“是糟糕的贸易协定和来自中国的非法补贴产品，摧毁了我们的制造业基础！我们必须要求通用电气立即停止将工作外包，要求政府对中国采取更强硬的行动，保护阿美莉卡工人的权益！”
这场席卷多个工业重镇的罢工抗议，迅速成为全国性的新闻焦点。
通用电气总部的公关电话被打爆，股价在开盘后应声下跌。
在波士顿通用电气总部顶层的会议室里，空气凝重得能拧出水来。
高管们看着屏幕上各地传来的混乱画面和不断刷新的负面新闻，面色阴沉。
“我们必须立刻发布声明，安抚情绪，强调我们正在采取一切措施保护阿美莉卡就业……”公关总监急促地说道。
“安抚？拿什么安抚？”首席财务官冷冷地打断他。
“业务萎缩是事实！订单被价格更低、技术却不差的中国产品抢走是事实！我们的成本结构毫无竞争力！除非政府立刻对中国产品征收高额关税，否则这种趋势不可逆转！”
“但现在的压力必须得到疏导！”
首席执行官打断了下属的争论，揉着眉心：“工会和舆论的压力已经大到无法忽视。我们必须让外界看到，我们不是在坐以待毙，我们正在采取最积极的行动来扭转局面！”
他的目光投向战略投资部的主管：“阿尔斯通那边的进展怎么样了？司法部的动作必须加快！这是我们目前唯一能向市场和华盛顿展示的、最具战略意义的‘积极行动’！
吞并阿尔斯通的能源业务，能立刻巩固我们在全球燃气轮机市场的绝对领导地位，获得巨额利润和订单，这比任何公关声明都更能安抚投资者和……一定程度上平息工人的愤怒。”
“压力已经层层传递过去了。司法部那边昨天又传来了消息，他们正在对阿尔斯通另外两名高管发出传票，并暗示罚款金额可能会创下新的纪录。
但……阿尔斯通的抵抗比预想的要顽强，尤其是那个皮埃尔·杜邦……”
“那就加大压力！”
通用电气CEO猛地一拍桌子：“告诉我们在华盛顿的人，动用一切关系！让白房子和国会山都清楚，通用电气需要这场胜利来稳定局面！让司法部明白，对阿尔斯通的制裁必须更快、更狠！这不是普通的商业诉讼，这关乎阿美莉卡的产业利益和战略安全！”
他转向负责政府事务的副总裁：“把我们在街头看到的这些画面，巧妙地传递给那些关键的议员和白房子幕僚。让他们真切地感受到，如果通用电气倒下了，如果制造业的失业潮继续蔓延，他们的选票和政治生涯会面临什么后果！”
“明白！”
通用电气的庞大机器迅速开动起来。
游说团队带着街头抗议的激烈画面和可能引发更广泛社会动荡的警告，密集拜访国会办公室和白房子幕僚。
政治献金的流向变得更加有针对性。
媒体上，关于“东方威胁论”和“必须保护关键基础设施产业”的论调被有组织地放大。
压力，如同被精确引导的洪流，从街头抗议的工人身上，涌向通用电气总部，再被通用电气的游说机器和政治资本加倍放大，最终精准地导向了华盛顿的权力核心。
很快，司法部负责此案的助理检察长就接到了来自白房子幕僚长的电话，语气前所未有的严肃：“街上的情况看到了吗？通用电气不能乱。
阿尔斯通的案子，必须尽快取得突破性进展，给市场、给工人、也给我们的盟友和对手一个明确的信号。
阿美莉卡保护自身产业利益的决心是坚定不移的。必要时，可以采取更……直接的手段。”
压力，经过重重传导，最终穿过大西洋，重重地砸在了高卢巴黎阿尔斯通总部的顶楼。
皮埃尔·杜邦的办公室电话尖锐地响起。
他拿起听筒，里面传来了首席执行官柏珂龙的声音，不再是前几天会议上的那种暧昧和摇摆，而是带着一种被逼到墙角后的焦躁和强硬：
“皮埃尔，我刚和华盛顿方面通过电话，那边的耐心已经耗尽了。
通用电气面临的舆论和政治压力巨大，他们急需阿尔斯通这块肉来止渴。
司法部给出的最后通牒是，如果一周内再看不到你和其他关键人物‘配合调查’的实质性进展，他们不仅会将公司列入‘禁止商业往来’的实体清单，还会立刻启动对包括你在内的至少五名高管的海外资产冻结和引渡程序！”
柏珂龙的声音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低沉：“听着，皮埃尔，我知道你坚持认为自己是清白的，公司也是清白的。
但在这种级别的政治和经济压力下，法律上的清白已经不重要了！
这已经远远超出了一起商业诉讼的范畴！这是战争！
为了公司的存续，为了尽可能多地保住我们的业务和员工，我们必须做出牺牲和妥协。”
“我要求你，重新考虑你的立场。为了阿尔斯通，也为了你自己和你的家庭。服软妥协，换取公司的和解，这是目前唯一理性的选择。否则后果将是毁灭性的，没有人能承受得起。”
皮埃尔·杜邦握着听筒，手指因为用力而失去了血色。
他目光投向窗外巴黎灰蒙蒙的天空，仿佛能看到大西洋彼岸那些愤怒的工人、焦躁的通用电气高管、以及华盛顿办公室里那些冷酷的决策者所共同编织的巨大罗网，正以前所未有的力量，向他、也向阿尔斯通紧紧收拢。
巴黎阿尔斯通总部顶楼的压抑，最终化作了飞越北大西洋的航班舷窗外沉郁的云层。
皮埃尔·杜邦坐在头等舱里，望着窗外无边无际的灰暗。
柏珂龙最后那番近乎最后通牒的话语，仍在耳边回响。
他不是去谈判，他是去投降。
为了保全公司那最后一点残存的躯壳，他必须亲自去签署那份屈辱的“认罪协议”。
华盛顿特区的空气，似乎都比别处更冰冷、更具压迫感。
司法部的听证会现场，没有法庭的喧哗，却有一种更令人窒息的威严。长条桌对面，是面无表情的司法部检察官和来自FBI的调查员。
证据被一页页呈现出来。过往的邮件、模糊的财务记录、经过精心裁剪和解读的所谓“行贿”证据链……许多在皮埃尔看来完全是正常商业往来或无法证伪的指控，在对方不容置疑的陈述下，都被赋予了确凿的、罪恶的色彩。
质询的语气冰冷而充满陷阱。皮埃尔几次试图辩解，阐述某些商业环境的特殊性或对某些指控提出异议，但立刻被检察官强硬地打断：“杜邦先生，请注意，这不是商业辩论，这是司法程序。
你只需要回答‘是’或‘不是’。
或者，你是否承认司法部对阿尔斯通公司的这些指控？”
他环顾四周，他的律师团队面色凝重，微微摇头。他们早已分析过，在这种不对等的较量中，顽抗的代价将是整个阿尔斯通的瞬间崩塌，天价罚金、全球资产冻结、被彻底排除在阿美莉卡乃至其盟国市场之外。
他想起了还在布鲁克林拘留中心苦苦支撑的皮耶鲁齐，想起了家中担忧的妻子和孩子，想起了公司数万名可能因此失业的员工。
最终，皮埃尔眼底最后一丝光芒熄灭了。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声音干涩而沉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