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个自然是这出戏中程蝶衣与段小楼不一样的情感纠葛。
同性恋感情在中国话剧界,这还是前所未有的题材。
一部话剧,能同时触碰两个禁区,这福分还小得了吗?
更不要提,钟山恐怕还想用这部剧给人艺挣下一块地来呢,这能行吗?
饶是在话剧行业摸爬滚打几十年的于适之,也不由得心中忐忑。
这部戏要是砸了,或许自己也会跟王贵一样,只能遗憾辞职,此生与人艺说再见。
枯坐良久,他看看墙上的挂钟,已经是下午六点了。
他叹了口气,站起身,正要走,忽然看到了书桌上一张自己跟曹宇的合影,正是当初茶馆复排的时候大家拍的照片。
那是多少年前了?
十年?那时候他才51呢,一眨眼,自己都已经61岁了。
即便按照规定最长工作的年限,他也只剩下四年时间了。
他忽然惆怅起来。
茶馆茶馆,难道人艺一辈子就要抱着这个茶馆?当初焦菊隐排茶馆的时候,谁会想到,一个走过三十多年的人艺,如今引以为傲的,还是茶馆呢?
一任院长,他能为人艺留下什么?
如果等他告别这个舞台时,人们所称颂的依然是那一部孤零零的茶馆,那显然是他的耻辱。
他想到这里,目光忽然清明起来。
不用四年了,就从今晚开始。
他干脆站起身,背着剧本出了剧场,迎着那份红灿灿的夕阳走向曹宇所在的燕京医院。
随后的一个星期,忙于监督《包青天》和《地下交通站》两个剧组进展的钟山几乎都忘了自己把剧本交给于适之这件事儿了。
只是在他专注于电视剧的时候,这份儿剧本手稿却不知经由曹宇传递给了多少个人。
终于,一周之后的一天上午,于适之给钟山打了个电话。
“来一下后台会议室,张市长到了。”
钟山赶到会议室的时候,屋里的气氛有些凝固。
长条桌两侧坐满了人。
于适之、苏民,刁光谭、夏春、俞民,甚至建院时就在的赵启阳和欧阳山尊……除了不便外出的曹宇,整个人艺在任的、前任的所有领导悉数在列。
对面则是王濛和英若成一对文化部门的搭档,除了他们,还有市里的张白发、张和平。
坐在上首的,则是一位府院的领导。
除此之外,还有几天没见的梅葆九。
一群人正襟危坐,不知道等了多久。
看到钟山进来,于适之招呼他一起坐下。
钟山一落座,就发现那位领导面前正是自己的《霸王别姬》的手稿。
与自己交给于适之时不同,此时的手稿不知被多少人翻阅过,变成了厚厚的一摞,纸的边缘已经被翻得起了毛边。
无人主持会议,府院的领导看看钟山,微笑着招呼一声,就直入主题。
“钟山同志,你这个《霸王别姬》,我足足看了三遍。”
“第一遍,我看到了凌晨两点。第二遍,我看到了天亮。第三遍,我坐在办公室里看,看得我的秘书进来叫我开会,我叫他把会议推了。”
他说到这里,看看一旁的张白发,“张市长,你也看过了吧?”
六月的天有些闷热,张白发头上略有汗珠。
他擦擦汗,默默点头。
领导环顾四周,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他望向坐在一侧的人艺诸位领导。
“我这些年没少来首都剧场看戏,可以说,从78年以来,这十年,人艺是精品辈出的十年,无论艺术上还是群众口碑上,都有相当不错的发展。”
说到这里,他话锋一转。
“可惜啊!自从五八年,《茶馆》问世以来,三十年了。三十年,没有人写出第二个《茶馆》。”
话说到这里,他微微偏头,眼睛望向钟山。
“钟山同志,你做到了。”
他敲敲面前的稿纸。
“你写了一部了不起的作品。
“我说它了不起,不是因为它的有多正确——恰恰相反,这部戏在很多人眼里,是不那么正确的。同性的情感、旧社会的纲常伦理、艺术高超却鱼肉社会的恶霸——随便拎出来一条,都不是那么正确。”
说到这里,他略作停顿,总结道,“从民国到抗战,从解放到那些年,三十年的大悲大喜压在一具血肉之躯上,谁也说不出一句‘这不对’。时代本来就是那个样子,世界的发展也从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这个题材虽然猎奇、虽然是个悲剧,但也确实震撼人心。”
说到这里,他伸手点了支烟。
吐了个烟圈,他看看钟山,又看看张白发,“我听说,如果人艺能写出媲美《茶馆》的作品,你们市里还要给他们划一块地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