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适之拿到这个剧本的时候是一个下午。
看着钟山放在自己桌子上的剧本,他伸手接过来,眼里都是好奇。
“我听说你跟九爷跑了半个月,这么快就写完了?”
“这还快呐?”钟山哂笑道,“您也不看这都几号了?”
“你不能只跟自己比啊?”
于适之看着他,“咱们单位这些编剧,半年、一年能做出一部像样的东西,我都要谢天谢地,搞创作哪有这么容易?”
钟山闻言,顺势催促道,“我说老于,从去年你就承诺我说招一批编剧,到现在我可还没看见人影呢!”
“你急什么!”
于适之白他一眼,“上面批了编制,毕业分配不也得等到七月八月?”
“毕业分配?”钟山叫苦,“我想要的都是来了就能干活的老手,来一堆大学生,什么时候才能出成绩?”
“嘿,你还挑上了?”
于适之瞪他一眼,“能搞来这些名额就算不错了,谁也不是第一天就能创作出好东西,你来培养嘛!”
“好,行!”钟山随口答应,紧接着又讲起了条件。
“那咱们可说好,除了新分来的,我还得继续找特约编剧。”
这两年,梁佐、汪硕、贺季萍这些特约编剧给人艺创作了不少经典作品。
而他们本人也借助这些作品的传播而广为人知,已然成为了编剧界的明星人物。
真正的人才走到哪里,永远都不缺投资人。
随着外部各种伸过来的橄榄枝的出现,人艺在这些“特约编剧”上的投入也是持续走高的,几乎是每年的签约费用、稿酬都在上涨。
于适之不耐烦道,“行了行了知道了!我还看不看剧本了?”
眼看目标达成,钟山立刻低眉顺眼,“好,你看你看!”
少了钟山的打扰,于适之终于拿起眼前的剧本阅读起来。
剧本名叫《霸王别姬》?是个京剧名啊。
再看场地、人物,果不其然,是个戏班的故事。
他心中忽然有了一丝明悟,怪不得钟山搞了这么大的阵仗,还邀请人家梅葆九这样的京剧名人相助,看来肯定是要拿这部话剧去跟张市长要地皮了。
有了这个想法,他心中对于这个《霸王别姬》的期待又多了几分。
翻过第一页,紧接着就是背景文字介绍。
“嗯?”
于适之第一眼看到,就发觉了这段介绍的不一样。
【婊子无情,戏子无义。
婊子合该在床上有情,戏子,只能在台上有义。
人生也是一出戏,有些人的魅力只在台上,一下台就要死去。
帝王将相,才子佳人……那些情情义义,恩恩爱爱,卿卿我我,虽然瑰丽莫名,却根本不是人间颜色。
人间,只是抹去了脂粉的脸。
在旧社会,一个妓女所生的孽种,一朝托付给戏班,从此母子别离,生死不论,所谓下九流之命运莫过于是。
妓女艳红的儿子小豆子天生六指,连留在妓院里做龟公的资格都轮不上。
1925年的寒冬,艳红将小豆子送至关家科班,狠心剁去了他的六指,用小豆子流淌不止的血立下生死文书,艳红自此与儿子人间永别,不知所踪。
多年以后,小豆子长大成人,跟自己的师哥小石头一起,凭借一出《霸王别姬》,成了震动京城的名角。】
紧接着,就是第一幕的开始。
开篇就被故事背景牢牢抓住情绪的于适之聚精会神地一字一句读下去。
看着程蝶衣与段小楼一起演一辈子戏的约定;看着段小楼成名之后端着“人上人”的架子,却不得不面对社会对戏子的鄙夷和嘲讽;看着程蝶衣为了救师哥所承受的凌辱,和他一心扑进戏中,对于家国、民族、大义恍若未觉的痴傻模样……
他越看越是入迷,一直看到斜阳夕照,办公室里透进几分霞光,他才终于看到了最后的“尾声”部分。
师兄弟二人时隔11年再次同台排练,却成了程蝶衣一生执念幻灭的时刻。
剧本最后那一句简简单单“小豆子”,仿佛一颗迟来的子弹,径直射入于适之的胸膛,让他整个人一个激灵。
缓缓放下这部《霸王别姬》,他感慨万千。
一个戏班,两位名伶,跨越三十年的生涯,浓缩在这不到两小时的剧情里,无论是这份个人情感的变迁,还是京剧随着时代变化的盛衰,都让于适之唏嘘不已。
这戏好吗,太好了。
同样是以行当见证时代,同样是在单一空间内集中刻画人物变迁,通过人物跟各色社会人物的交往,集中表现了戏曲从业者的困境。
比《茶馆》更难的是,这部同样跨越30年的《霸王别姬》用京剧为例子,深入展示了京剧这种文艺形式的兴衰,某种程度上,几乎是在给过去的京剧著书立传。
可是他又忍不住担心起来。
《茶馆》为什么地位崇高?因为它在完美践行话剧三一律和现实主义风格的同时,也做到了批判内容的无可指摘。
在这一点上,《霸王别姬》可就……
一个是整个戏的第三幕所涉及的东西,让他难免紧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