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摆摆手作别老张两口子,迈步往里走。
史家胡同56号原来是一座三进带后花园的大宅院,前门在南面的干面胡同。
燕京人艺建国后搬进来之后,改了排练场和宿舍楼,又将大门改在了北面的史家胡同,到后来又在最北边修了一幢红砖楼,就成了如今杂院、花园、排练场、宿舍楼并存的局面。
而最深处的就是那些建院之初大佬们的家。
钟山顺着房屋之间的小路向南走,先到了海棠院。这里青砖满地,四角都是高大的海棠树。
钟山路过老大姐叶子的家,还过去招呼了一声。
再往南走,经过一个长方院,穿过一处过院的门廊,眼前立刻多了好多石榴树。
四月里的石榴树,已经有了些花骨朵含苞待放。
钟山正要去寻人,忽然看到对面房出来一个神似溥仪的老头。
“哟,丁道长!”
钟山抬手跟他打了个招呼。
此人名叫丁里,是人艺的道具专家,几十年间,小到饺子皮大到城门楼,都出自他的手笔,故而得名“丁道长”,又因长得像溥仪,诨号“皇帝”。
他原本姓曹,这个“丁里”还是建国前干革命起的假名,当时他跟另外一个同学起名字毫无头绪,打算从报纸上抓了一个字就用,谁知抓了一个肉字。
“肉”字实在不像人名,俩人一合计,改成肉丁的“丁”。
但两个人起一样的名字同样不合适,于是二人打赌,赢的以“丁”为名,输的以“丁”为姓,就有了“丁里”和“李丁”。
嗯,他同学就是“一口气上五楼,不费劲儿”那位“六王爷”。
丁里一看,咧嘴笑了,“钟编剧,有日子没见了,胡同里那辆奔驰车可都落过灰啦!”
钟山疑惑,“没见有灰啊?”
“嗨!咱们大院里那些小孩儿见天儿趴在车边上蹭,一天哈气八遍,玻璃都给你擦干净喽,你上哪找灰去?”
丁里说着话,伸手要招呼钟山进屋喝茶,钟山指指旁边的门,“我来找刁院长的。”
话音刚落,屋门推开,朱琳出来了,手里端着一个搪瓷盆、一个玻璃杯,正要接水浇花。
夕阳的余晖洒在她身边的红色廊柱上,映衬着碧翠的石榴树,老太太颇有点儿最美不过夕阳红的意思。
看到钟山,她展颜一笑,说话还是字正腔圆,“你呀,肯定是找我们家老头儿是不是?”
说罢她不等钟山开口,扭头喊道,“出来!钟山来了!”
过了半分钟,刁光谭才不情不愿地走出来。
伸手拉过院子里的竹凳,他一屁股坐下,看看钟山,一副拒人千里之外的样子,不过晃动的食指和中指明显“意有所指”。
“我都退休了,找我干嘛?”
钟山会意,笑道,“我说老头,你不对劲儿啊!”
刁光谭没好气,“怎么不对劲儿?”
钟山蹲在他旁边,顺手掏出烟盒,递上一支中华,正要解释,就听后面朱琳“啧”了一声。
他只好一转头把烟递给旁边看热闹的丁里,然后绕了一圈,背对着朱琳,偷偷把剩下的大半盒一股脑塞进刁光谭袖口里。
丁里一边点烟一边放哨,用眼神示意钟山“妥了”。
刁光谭是老演员了,面色根本没变化,“不是,你倒是说呀,转什么圈?”
钟山心说我转什么圈你不知道吗?
不过他还是开口说道,“别的老同志下来之后,都得退居二线,闹个办公室在单位里再巡视几年,给青年干部扶上马、送一程,你倒好,一推六二五,连头都不露半个。”
他指指前院,“人家老夏退了休还排戏呢,您也忒清闲了吧?”
刁光谭忍住笑,“那你什么意思?怕我在家歇得太舒服,非得折腾折腾我?”
“这怎么能叫折腾呢!”
钟山一本正经,“老将出马一个顶俩,院里现在缺人呐!我这出戏,导演非您不可!”
“狗屁!”
刁光谭啐了一口,“后院的的梅谦、金黎,哪个不能干导演?非要来找我?”
“他们是导演,您就是导演中的导演啊!”
钟山捧了一句,看刁光谭眉眼已有笑意,才顺势说道,“我这出戏场景、人物特别简单——小剧场的戏!您别嫌小,就指导一下,要是嫌累,我让演员来您院里排!”
“别介!”
后面浇花的朱琳不乐意了,“排练就去排练场,在这儿?乱人休息。”
刁光谭叹了口气,“我刚歇了才一个多月……”
钟山看他口气松动,立刻趁势而上,“我知道您难,我也难,咱们就都勉为其难吧!”
说罢,他朝北边指指,“不用你骑车,我每天开大奔门口接送,怎么样?”
“你少拿那些资本主义的东西腐蚀我!我不吃这一套!”
刁光谭站起身假意怒斥,顺势捏了捏袖口的烟,给钟山使了个眼色。
钟山懂了,扬声道,“一天早晚两趟(包),怎么样?我的好院长,要不我给您鞠个躬?”
刁光谭长叹一声,一本正经道,“罢辽,都是革命儿女,院里的工作还是要支持呀……朱琳,你看我……”
“你问我干什么?”
朱琳此时浇完了花,白了一眼,“我什么时候管过你?”
刁光谭闻言转过身来,朝钟山挤了挤眼。
一老一小达成交易,计划通。
翌日,钟山开着大奔,花了三分钟把刁光谭从史家胡同送到了剧场。
刁光谭坐在右后老板位置,赞叹道“别说,你这车就是舒服,比于适之那辆强百倍!”
有了刁光谭的加入,这部《大撒把》,钟山终于可以撒把了。
四人把排练的事情捋清楚,钟山立刻转头扎进了音效室。
董黛的“新专辑”《校园民谣》终于要正式发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