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凑过去关心道，“怎么不太高兴？”
贺季萍闻言勉强笑了笑，过了半天才低声说，“我父亲希望我回香江来。”
钟山看看她，“你可是中戏的老师，而且这出戏都到香江巡演了，他还不认可？”
“认可。”
贺季萍低头看向别处，“不过大陆工资太低了，他们……想让我回香江卖个好价钱。”
贺季萍的生平情况其实有点像倪匡，当然她年纪小得多。
1951年，她生于燕京，是家里最小的孩子，后来父亲去了香江，却没有带她一起。
后来人道洪流之后，一家人再次有了联系，她每年都会去香江探亲过暑假，因此才有了《好运大厦》这部特别的作品。
热爱戏剧的她从插队的大西北写到燕京的工厂，又写到中戏，直到现在留在中戏教书，总算有所成就，到今天，满心以为终于能让父辈们认可自己，然而得到的依然是一句，“你一个月多少钱的工资？”
贺季萍无言以对，而这一次巡演归来，香江已经有电影公司朝她抛出了橄榄枝。
外部的诱惑，家人的的催促与自我三十多年的奋斗历程，这样的撕扯毫无疑问让她难受沮丧。
周遭的几人听着俩人的对话，都一时无言。
这些年大部分人身边都有出国离境的案例，这种时代局限性是谁都解决不了的。
当然，这个解决不了并不包括钟山。
“香江的电影公司给你开多少钱？”
贺季萍茫然抬头，“起薪是三千港币一个月，还有创作奖励、票房奖励。”
周围的人都有点沉默，如今人民币和港币的汇率是3:10，起薪三千，那就是一个月九百块钱人民币。
这样的高薪，整个燕京恐怕都找不到几个。
钟山点点头，转身走了。
周遭的人见状，话题自然也不会再继续。
等到晚上回酒店的时候，钟山看贺季萍走在最后，走过去叫住她。
坐在酒店的咖啡厅里，钟山继续着刚才没说完的话题。
“刚才我去给院里打了个电话……”
钟山随口解释一句，看看贺季萍，“对于你的才华来说，三千港币简直不值一提。如果你真的想继续留在燕京，我这里倒是可以给你一个拒绝家里的理由。”
贺季萍闻言心中一动，追问道，“什么理由？”
钟山解释道，“我们人艺现在有了电视部，下一步要筹拍电视剧，你帮我们兼职写剧本怎么样，原创剧本的话，一集剧本200；有的则是给大纲按照要求撰稿，那种简单一些，一集一百。以你的时间，随便写写不就比香江那点工资高？”
“一集两百？”
贺季萍不敢置信，“我们系主任都没这么高的工资，你们单位能开得出来？”
钟山笑道，“这个你完全不用担心，我们单位账上现在躺着上百万呢。哦对了……兼职的编剧的名称是‘人艺院外特约编剧’，如果你愿意的话，你就是001号。”
钟山之所以这么干，当然是因为眼前的贺季萍确实是个顶级人才，前世可是写过《新白娘子传奇》、《新龙门客栈》、《投名状》、《龙门飞甲》等一众顶流作品，在八十年代搞搞电视剧剧本，简直易如反掌。
贺季萍闻言不由得喜上眉梢。
对于一个在燕京生活了几十年的人来说，让她贸然离开熟悉的环境，去一个完全不同的社会，她的内心自然是抗拒的。
所以虽然此时不清楚钟山忽然冒出来的话能不能算数，但至少这的确给了她一个理由。
有了钟山的许诺，贺季萍终于拿回了自己的独立尊严，可以平心静气地跟家里人说一个“不”字。
翌日，照例是一天的休闲采购时间，钟山再见到贺季萍时，对方已经是笑颜如初。
《好运大厦》巡演团队重返燕京的时候，已经是四月中旬了。
仅仅是几天过去，人艺的变化就有点日新月异的意思。
在人艺充足的资金支持之下，如今这幢副楼的框架已经搭建完毕，楼板已经搭到了四层高，主体工程已经干了大半。
比施工现场还热闹的，自然就是三楼小剧场持续不断的大学生话剧节。
四月份，话剧节开始迎来重磅演出，燕京电影学院、中央戏剧学院、中国戏曲学院的话剧团悉数亮相。
这些专业表演学校出来的学生话剧团立刻就跟前面那些爱好者们拉开了巨大的差距，这时候甚至已经不能谈什么上座率了，因为就连过道都占满了人，就差卖吊票了。
不过在钟山眼中，这些热闹都不重要。
自从他回来之后，跟没头苍蝇似的体验了几天“生活”的葛悠跟王玑看到钟山跟见到亲人一样，把肚子里的问题一股脑儿都搬了出来。
可钟山自己都一天到晚忙得转圈儿，再加上导演功底着实有限，这一顿左支右绌着实费劲。
好容易安顿了俩人，钟山心想这么干不行，眼下最要紧的还是赶快给《大撒把》找个合适的导演。
还是得摇人。
这天傍晚，钟山早早地开溜，把车停在自家门口，他迈步往回走，来到了史家胡同56号，人艺的宿舍楼。
刚走到门口，扭头就看见了宿舍楼的门卫老张。
“干什么的？”
钟山指指自己，“我，钟山！”
“我管你中山还是南山？你哪单位的？”
钟山苦笑一声，知道自己来得太少，这位老张大爷竟然把自己忘了。
正要解释一句，忽然里屋张大妈走了出来，上来就拍老张的背，“死老头子干什么呢？这不是钟编剧吗？住11号那个。”
老张一拍脑袋，“哦！想起来了！‘二层小楼大奔驰，掉钱从不弯腰拾’，是说你吧？”
钟山心说这特么都谁编的顺口溜？
他尴尬一笑，“是我不假，不过掉钱还是要捡的。”
“去吧去吧！”
老张摆手，正要进屋，忽然不知谁家孩子远远喊起顺口溜，“老张老张~老张的媳妇会打枪！枪对枪，杆对杆，不多不少十六点！”
“这倒霉孩子！”
老张骂了一句，立马拧过身子来，作势要追，小孩子立刻吓出一声尖叫然后嬉笑着跑开了。
钟山这下看懂了，敢情老张跟“翻斗花园牛爷爷”扮演的是同类角色，专门吓唬小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