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清晨的燕京，空气略带微凉。
波罗乃兹一路冲出史家胡同，拐弯向北。
钟山干脆把整个车窗都摇下来，让窗外的凉风扑在脸上。
一旁的萧楚楠对于这种容易吹坏发型的行为非常厌恶。
“我说！”
她不满地瞪了钟山一眼，“你是不是把我当成司机了？你妹妹毕业搬东西，你也找我？”
钟山心想，你穿的就很像司机。
此时的萧楚楠一身白色西装，里面搭配着天蓝色的衬衫和白色领带，跟迈克尔·杰克逊只差一个礼帽，简直骚包到不行。
当然了，标志性的袖带肯定是没有的，不然容易被误以为“家中有事”。
“你不是司机，难不成是我在开车？”
眼看萧楚楠又要急，钟山笑着捧她，“谁让你厉害呢！我认识的人里面就你有车，不找你还能找谁？”
说罢他从包里掏出两盘磁带，打开其中一个，往车上的磁带机口一塞，按下播放键，下一秒，《梦里水乡》的音乐在车里回响起来。
至于另外一盘没拆封的磁带，他直接丢在车上，“送你的。”
萧楚楠满意地点点头，“这还差不多！”
俩人听着音乐一路向西，萧楚楠忽然好奇地问，“我说，你小子这么有钱，怎么还蹬自行车呢？就不想弄个汽车开开？”
“怎么弄，我可没你这个脸皮。”
钟山抱着脑袋，“再说了，现在市面上的车实在太差，相不中。”
“这波罗乃兹还差？怎么，你想搞嘎斯还是伏尔加？”
这俩牌子都是苏联高尔基汽车厂的产品，后者定位更接近于高端品牌，算是目前市面上最常见的苏系车型。
钟山摇头。
萧楚楠好奇，“那你想弄什么车，还是等着单位给你配车？”
改开之后，各单位对于配车这件事儿都有这不小的热情，一时间，处级干部坐212，厅级干部坐“小上海”，而更高的干部则乘坐“大红旗”。
钟山还是摇头，“配车？院长还蹬自行车呢！”
萧楚楠思忖半天，“你不是盯上那个什么桑塔纳了吧？甭想了！这么些单位都抢不上，何况你？”
1983年，沪上汽车厂跟德国大众达成合作，开始生产桑塔纳，不过最早这批都是以组装的形式生产，只有区区六百辆。
“哪儿呀！”
钟山语气坚定，“我肯定自己买，不过起步至少得是奔驰W126。”
毕竟那可是虎头奔，男人的终极梦想。
只不过这车在什么年代都不便宜，整车至少要价三万美金，加上税费，折算成人民币，差不多要二十万。
在人均工资不过百的年代，二十万简直是天方夜谭，就连萧楚楠都没见过这么多钱。
被钟山的话语震撼，萧楚楠愣了半晌，才嗤笑一声，“说这么热闹，你搞得到指标吗？”
八十年代买车不比后世，在不存在私家车概念的时代，个人想要搞一辆车开，基本只有一条路，那就是挂靠。
当然了，挂靠的前提是这个单位能够申请到进口车的购车指标，汽车指标并非公开出售，而是通过单位或部门向上级申请分配。
拿到指标后，如果竟然还有多余的能供个人使用，那才能有机会去通过合法渠道购买国外进口汽车。
但由于这几年外汇紧张，指标格外难弄，偌大的首都剧场，到现在还没搞到一个指标。唯一有配车的曹宇，也是部委给他配的。
钟山摇摇头，“反正不着急，自行车骑着也挺舒服！带姑娘的时候，贴得也近！骑得快了，她还得搂着你。”
“太对了兄弟！”
萧楚楠一拍大腿，一脸后悔，“换了车，我就只能摸腿了，原来还能贴贴胸呢！”
俩人聊着天，汽车一路向西，很快就到了海淀，从圆明园旁边拐了个弯，开进了燕京大学，停在了燕园31号宿舍楼下。
波罗乃兹停在宿舍楼门口，发动机的轰鸣很快吸引了一大群学生的注意力。
八十年代，谁在校园里见过这个？所有人都探头探脑地偷偷打望。
楼上的钟小兰本来正对着一地狼藉发愁。听到发动机声，赶忙凑到窗户旁边看，一见下车的是钟山，钟小兰甭提多高兴了。
自从凯瑟琳走后，钟小兰也搬回了普通宿舍，如今毕业在即，成堆的书本、材料，生活用品，自行车根本带不回去。
领着钟山走进宿舍，钟山一看，真够乱的。
墙上的海报如今都摘下来卷成了筒，教材捆成一摞摞扎好排在桌上，搪瓷脸盆里堆满了各色洗漱用品，空气里混合着灰尘、旧书和女生宿舍里淡淡的脂粉味。
这大约就是记忆中的“离别的滋味”。
钟小兰迫不及待地跟自己的舍友介绍起来。
“这是我哥，钟山！”
原本还在各自埋头打包的姑娘们齐刷刷抬起头，一下子都围了上来，满脸崇拜地围着钟山，叽叽喳喳地说着话。
“你就是钟山？我该叫你编剧还是作家？”
“听说你在国外还拿过奖？”
“你们别挤，我看看！”
眼看着钟山被一群青春活力的莺莺燕燕围绕，萧楚楠羡无比羡慕。
钟山一边笑着应承，一边利索地卷起衬衫袖子，露出结实的小臂，开始询问哪些是需要搬的东西。
如此上下几趟，总算是给钟小兰搬空了东西。
再上去的时候，几个姑娘不知从哪里掏出了各种杂志、笔记本，伸到钟山面前求他签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