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行杰靠在家中的小沙发里,闭上眼,任由泪水纵横洒落。
他胸腔中积郁多年的冰冷、滞涩、对生活的疲惫仿佛被这一张纸冲刷、溶解。
他当然知道,自己的病不会因此忽然消失,但此时此刻,他真切地感受到了生活的快乐。
……
1983年的六月,谷健芬坐在中央歌舞团的办公室里,从未感觉如此扬眉吐气。
从三个月前,她跟团里请假、参与工作室项目开始,团里的领导,自己的亲友,几乎无人支持。
所有人都觉得她一介女流,听信了一个毛头小子的外行话,就出去搞私人音乐培训,简直是不知所云,异想天开。
可现在呢?
当她把董黛这个天资不算卓绝的女歌手带到了大众面前,当这张蕴含了她无数心血的专辑开始受到听众的追捧、畅销百万张,再也没有人质疑她当初的决定。
甚至出现了此时此刻,歌舞团的领导希望她通过自己的工作室带一带歌舞团里的青年歌手这样倒反天罡的事情。
不过她还是婉言拒绝了。
“我就是一个小老太太,自己为了音乐爱好跟人搞点东西,团里的事情我可不敢参与,您还是另请高明。”
“别呀!”
领导试图挽尊,“要不这么着,我们也请钟山来,咱们在歌舞团里也做个工作室,怎么样?”
谷健芬呵呵一笑,没有搭话。
一番对谈无疾而终,她走出办公室的门,忽然看到了不远处站着的王酩。
见到这两年一样被批判的战友,谷健芬有些惊喜。
“你怎么在这儿?”
“听说你在这儿,过来看看。”
王酩笑呵呵地跟着她一起下楼,等到四下无人,才问道,“你说,我也去找那个钟山做个工作室,能行吗?”
……
1983年的六月,整个首都剧场都处在一种前所未有的热闹之中。
人艺旗下的音像出版社不到一个月就达到百万磁带的销量,对于所有人来说都是一个巨大的谈资。
无论是后台的演员、美术、装置、后勤、财务,所有人都在讨论着音像出版社的巨大成功。
这个议论如此“热烈”,以至于曹宇都不得不把钟山叫到办公室商量对策。
院长办公室里,头顶的吊扇在以最缓慢的速度旋转。
曹宇照例一脸和善地喝着茶,刁光谭则是低头看着笔记本上的记录一个个念起来。
“有人举报说,音像出版社搞小集体分配,你给在音像出版社兼职的职工开的津贴太高,约等于双份工资,有这个事儿吗?”
“没错!但是我们给院里挣了一百万啊。”
“还有人举报说,音像出版社违规聘用院外人员,包括歌手、音乐教员、乐师和搬运工,这些人拿着很高的待遇,却都没有经过院办公示。”
“没错!但是我们给院里挣了一百万啊。”
刁光谭抬起头瞪了钟山一眼,继续念起来。
“还有,有人举报音像出版社成员以出差为由前往南方旅游,住宿豪华酒店,消费奢靡,浪费公款。”
这下钟山忍不住了,“这特么我自己掏的钱啊!我寻思我也没报账啊?”
一旁的曹宇听笑了,摆摆手,“行了行了!你别吓唬钟山了。”
他看看钟山,“这些打报告的,院里都没搭理他们,不就是眼红嘛,谁看不出来?”
“但是你也得思考思考,以后到底怎么处理?”
对面的刁光谭打蛇随棍上,“没错!你打算拿多少上缴给院里?”
钟山指着刁光谭,一脸恍然大悟。
“这下我知道是谁眼红了!”
刁光谭讪笑道,“我不眼红,但是现在院里财政吃紧,音像出版社要不要再出点儿?”
“还吃紧?”
钟山看看刁光谭,“音像社从四月到现在,上缴了九万块钱了吧?就是紧吃也够了吧?”
“哪儿啊!”
刁光谭诉苦道,“这么大个剧院,多少地方需要用钱?这九万块,把之前的欠账清了,又提高了一点伙食标准,还要应付下半年的新剧排练,早就不剩什么了。再说了,这不是钱的事儿。”
钟山反问,“不是钱的事儿,那是什么事儿?”
刁光谭指指笔记本。
“第一波举报信递上来的时候,好多人都跟我递话,想往音像出版社钻,我都推了,说目前没有加人手的计划。
“很快第二波举报就出来了,我没有理会。
“又有人问,他们也有专业技能,能不能参与音像出版社的工作,我就解释说这些人都是你按照项目临聘的,音像出版社结工资,剧院不负责。
“结果呢!就改成举报你了吧?”
刁光谭说完,看着钟山,意味深长,“任何一个单位只要分配不均,永远都会有矛盾。今天处理这个,明天就要处理那个。
“现在音像社赚了大钱了,院里当然跟着受益,但是多数人却还是不满足,因为这些好处没有直接传递到他们身上。所以你觉得一直不处理,这些人往后能坐得住吗?都这么浮躁,还怎么排戏?”
钟山闻言,若有所悟,他看看在座的俩人,“那您二位说怎么办?”
刁光谭说道,“依我看,要么另聘人员,把音像出版社拉出去搞,分开吃饭,省得眼馋;要么就要继续出新的项目,永远让大家觉得有机会。”
钟山点点头,“我明白了,两样都干!”
“聪明!”
曹宇点点头,看着钟山,一副孺子可教的表情。
钟山略一思忖,干脆说道,“我之前有一个想法,不过一直没跟院里开口。”
“哦?”坐着的两人眼睛一亮,“说来听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