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上午,天气有些炎热。
首都剧场的前广场没有任何树木,此时来排队的人群毫无例外地都耷拉着脑袋。
业余黄牛冯远争今天是请假过来的,不过这一次不是来买票,而是买磁带。
发行不到半个月,在多家广播电台的“助攻”之下,《四方歌》的几首新歌火遍大江南北。
陡然提升的传唱度让这盘名不见经传的音乐磁带成了音像市场的抢手货。
虽然身份业余,但冯远争很清楚,哪怕燕京文艺音像出版社狂销百万盒磁带,市场货源依旧十分紧俏,很好出手。
不过冯远争没有翻录的路子,身为业余黄牛,他选择出卖体力,换取更高的价格。
从院外排进院内,等终于排到冯远争,他已经是一头热汗。
“您受累,我要四盘。”
售票员摆手,“每人最多两盘。”
冯远争气疯了,“为什么呀?昨天不还是四盘吗?”
售票员看他一眼,“领导说要打击黄牛倒卖,所以限购。”
这下冯远争不说话了,畏畏缩缩地咬牙,“两盘就两盘吧!”
交了七块钱,两盘崭新的磁带到手。
冯远争依旧满意,毕竟这两盘磁带出去,一盘至少能加价一块钱。
正要走,售票员叫住了他,“等等!找您四毛。”
“不是三块五吗?”
“今天降价了。”
冯远争闻言愈发高兴,白捡四毛钱,简直完美。
谁知临走了,售票员提醒他,“您要是真想多买,今天去王府井新华书店,那边不限量,价格是一样的。”
“啊?”
冯远争懵了。
他平常都是跑去新华书店门口,卖给没买到磁带的人,这要是新华书店放开了卖,那他不是又砸手里了?
他连忙问,“怎么突然又有货了?”
“这我不知道,你问领导去!”
冯远争这下感觉天都要塌了。
……
此刻,出版社的“领导”们正聚在仓库里看着外面络绎不绝的搬运工。
冯勤伸手搭在满仓的磁带货箱上。
“憋了五天,今天一下子在燕京放出去五万盘磁带,价格还便宜了两毛钱,这些黄牛恐怕要被你搞死了吧!”
钟山摇摇头,“哪这么容易?不过只要在来上一两次,让那些黄牛不好出手,也就足够了。”
由于钟山此前一直坚持执行平价策略,再加上影响力有限,所以相比一些大型音像出版单位,燕京文艺的产品很少有盗版在市面上流通。
但是这一次不一样,巨大的销量缺口,无数听众的热情还是催生了一大批盗版的出现。
再加上大量的货源供给了南方、沪上,大本营所在的燕京并没有配到太多的货,反而一时成了黄牛们重点关注的对象。
平常燕京文艺的磁带卖得便宜,黄牛没什么利润空间,自然都忙着去翻录别家的磁带赚大钱。
结果现在眼看喜欢《四方歌》的听众加钱都买不到磁带,盗版商和黄牛们果然闻风而动。
这才有了钟山故意压货打击盗版的事。
俩人在现场监督完磁带装车,迈步往后台走。
半路上,冯勤忽然感慨,“老董这下该开心了吧?”
……
1983年的六月,董黛真正明白了钟山当初所说的“连轴转”是什么意思。
一夜之间,《思念》闯入了大众的耳朵。
一周之后,几家广播电台多点开花,《江南水乡》、《绿叶对根的情意》、《走四方》……
好几首歌都得到了专属的优待,成为了《每周一歌》的座上宾。
《四方歌》成了歌坛忽然崛起的星,也成了广播电台们竞相引入的潮流。
几首最热门的新歌很快出现在了央广的多个音乐节目中,而作为演唱者的董黛也很快收到了一大串采访的邀请。
电台、电视、报纸媒体,无数关注和评价让她成了“明星”,也让她体会到了前所未有的忙碌。
她只觉得整个人都轻飘飘的,仿佛在无时无刻散发着自己的光和热。
只是看到了如雪片般发来的演唱邀请时,她还是狠狠心拒绝了。
“走穴”这件事,是当初她回到燕京,跟钟山签约的时候就已经确定的,必须要有音像社和谷健芬双重同意,才能参与。
董黛其实也很明白,演出市场极为混乱,如果没有强大的主办方,去走穴别说挣钱,说不定还要倒赔。
有过羊城经历的她也决心沉淀下来,继续磨砺自己,盼着如老师谷健芬所说的那样,在专业舞台上一鸣惊人。
……
1983年的六月,董行杰头一次觉得自己的抑郁症好像消失了。
广播电视报的油墨味儿有点冲。
但是手里捧着这张密密麻麻镶满文字的纸,他好像看着什么稀世珍宝,把眼前的文字读了一遍又一遍。
这是关于董黛的一篇采访。
里面从董黛的童年岁月一直谈到这张成为一时热门的《四方歌》专辑。
【我想,我能有今天,能把我的声音唱给更多的人听,最初的动力和最终的原因,都源自我的父亲。
这么多年,我们有过争吵,但是他总是用他的爱与我和解,后来我得到了燕京文艺音像出版社和钟山的帮助,终于找到了正确的道路,有了在唱歌这个事业上进步的可能性。
时至今日,我想让父亲听到,让他知道,他女儿没让他失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