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董行杰来说,女儿是他心中永远的痛,也是他人生最大的愧疚之源。
上天赋予了他一副好嗓子,他也将这份嗓音天赋遗传给了自家的姑娘。
从女儿咿呀学语开始,到后来,她跟着自己朗诵、唱歌,他曾经多么以女儿为荣!
他还借着单位的条件,陪女儿练钢琴,学音乐,梦想着有朝一日女儿能够在文艺事业上有所发展。
只可惜天不遂人愿。姑娘刚上初中,就赶上了人道洪流,此后勉强读完了初中,学业就此中断。
后来一番周折,女儿拒绝了董行杰安排她在人艺做勤杂工的想法,转头去了燕京钢琴厂当油漆女工,也不是什么正式工作。
每天用这样一种灰头土脸的方式跟音乐作伴,这人生的黑色幽默,他不知是该哭还是该笑。
俩人为工作争吵过几次,不欢而散。
自那时,他就觉得自己浑身无力,好像生活也没了光彩。原本其乐融融的一家人,随着女儿的长大,似乎也都沉默寡言起来。
到了去年,杨杰找董行杰去《西游记》剧组的时候,他终于看到了一点希望。
杨杰这个人是有能力的,也有能量,董行杰便趁势向她推荐了自家姑娘。
杨杰也为人义气,直接点头安排她来《西游记》剧组做服装师。
董行杰满心以为,这样一个再次接近文艺事业的机会,女儿会高兴地接纳。
可万万没想到,女儿虽然来了,却也告诉自己一个难以接受的消息。
有人给她介绍了一个工作,所以她要去羊城,要去唱歌,要去歌舞厅给外国人唱歌,要去羊城寻找成为歌手的机会。
作为一个新中国成长起来的演员,时至今日他都难以接受女儿跑去对着一群外国人卖唱的事实。
至于什么追求音乐梦想,他更觉得虚无缥缈。
谁知女儿决心已定,连家都没回,竟然不告而别,从片场直接去了羊城,直接失踪了。任董行杰急火攻心,也只能是无能狂怒。
因此,此刻在酒店里听到钟山提起女儿的事,董行杰顿觉羞愧难当,没脸见人,站起来扭头就要走。
“哎!老董你别急啊!”
钟山伸手拦住他,自己紧走两步,拿背紧紧顶住房门,死活不让他离开。
“你听我说!听我说!我找到你家闺女了!”
“真的?她在哪?她还好吧?过得怎么样?有没有被人欺负?”
刚才还慌着夺路而逃的董行杰此时忽然顿住脚步,激动地追问起来。
去年秋天忙完《西游记》试播集的工作之后,他一度身体状况很差。
但是珠影厂邀请他来拍《廖仲恺》,董行杰还是一口答应,就是想借着拍电影的机会,在羊城找找闺女的踪迹。
只可惜不知是否是女儿故意躲他,几个月里,他几次探访寻找不得其法。
偏偏董行杰生性内向又觉得丢人,不愿意托人帮忙,最终竟然没有找到女儿的下落。
他至今难忘大年二十七,他失魂落魄地回到家时,妻子失望的眼神。
他至今难忘除夕夜那天,窗外的鞭炮和院子里的欢笑格外刺耳,年夜饭只有一大盘水饺,热腾腾地端上来,放凉了才终于勉强下口。
吞进肚里的,都是对女儿苦涩的思念。
如今脑海中的记忆澎湃汹涌,他反过来紧紧地抓住了钟山的衣领,仿佛溺水之人最后的希望。
“别急!别急!”
钟山笑着按住董行杰的肩膀,“她好着呢,你镇定点!”
“好好……”
董行杰松开了钟山,整个人又跟没头苍蝇似的转了起来。
“那你现在带我——不行不行,她见了我再跑怎么办?”
如此焦虑了半天,他才想起站在一旁的钟山。
钟山看他眼神终于清澈,这才开口。
“你想不想把闺女接回燕京去?”
“想!做梦都想!”
“好!那你就得按我说的来!”
钟山站起身,给董行杰讲起了自己的计划。
……
任是羊城风光无限,“音像出版社社考察团”也并没有在这里多呆。
翌日,钟山领着大伙儿尝了尝广式早茶的滋味,众人坐上了前往惠州的车。
摇摇晃晃的客车足足开了一天,才终于到了地方。
汽车开进客运站的时候,所有的乘客都在欢呼。
一旁的冯勤都蒙了,拍拍旁边的人,“你们高兴什么呢?”
谁知那人不会普通话,叽里呱啦讲了半天,冯勤没听懂。
钟山在旁边却听了个明白,他笑道,“他说这条路上平常至少能遇到一次打劫的、两次偷油的,这次居然没有,所以大家都在庆祝这一趟车路上没碰见车匪。”
人艺的几人听了都不胜唏嘘。
如今这方面的问题确实让人头疼。
吕衷心有余悸,“说起来,盛京大年三十那个案子也是,听说现在还没有……”
钟山摆摆手,“慎言。”
大伙这才不再讨论。
这趟来惠州,钟山的目标也很明确,就是来看一家叫做“TTK家庭电器”的公司。
这是一家港资合资公司,前身是惠州磁带厂,借助于香江资源,如今成了全国仅有的十几家合资公司之一,技术上也走在了前面。
接待钟山一行的是TTK的副厂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