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行杰一直认为人生应该是一部精打细算,运行缜密的机器,每一步的运动都有迹可循。
今天他才知道,原来人生可以这么自由。
三个小时前,他还跟对面的钟山一起坐在人艺小剧场里讨论男主角的人选问题。
当时董行杰有点犹豫,因为他深知自己状态欠佳,做什么都提不起兴趣,被医生诊断为“抑郁症”。
但是老朋友苏民言语间不容他拒绝。
而在他点头答应的三个小时之后,他已经跟苏民、钟山、吕衷、冯勤四人一起坐在了最近一班南下的火车上。
看着手里的车票,董行杰不由地担忧道:“不是要去惠州吗,怎么买到武汉的票?”
钟山笑道,“难得出来一趟,反正都出来了,正好武汉也有个厂,玩玩嘛!”
这一趟出发,钟山明面上的理由是为了考察磁带灌装厂和新设备。
而带上苏民几人的原因,明面上是因为“这趟出差时间太长,害怕延误排练进度,所以干脆大家一起在出差过程中排练。”
这理由之荒诞,董行杰几十年都没见过。
可偏偏报告打到刁光谭那里,居然被批准了。
看到所有人都一副“理应如此”的表情,他本来还想问两句,话也憋进了心里。
这样的行程背后,自然是钟山对于防治抑郁的考虑。
他很清楚,首先,董行杰的身边万万不能缺人,多少抑郁患者无人陪护,自杀身亡根本不罕见。
其次就是要分散注意力,抑郁的人如果无所事事,往往病情加深很快。反过来,如果生活的目标足够明确,足够专注,往往又能适度缓解。
最后也最关键的,还是要解决他的心理问题。
抑郁的核心问题是欲望得不到实现,缺乏成就感。
这种情况,或者是努力过后不得实现的无力,或者是过于追求完美而导致的自责,抑或者兼而有之。
对于董行杰来说,这样的情况大概率属于第二种。
如果把整个人艺的所有演员都拿出来讨论,毫无疑问于适之是最杰出最优秀的演员,那么董行杰就是最聪明的演员。
他的聪明体现在他对人物内核的提取和演绎,让他把握人物极其准确,远比一般演员效率要高得多。
但这种聪明同样滋生了他对自己的高要求,在人艺这样一个不进则退的环境里,追求优秀几乎是所有人共同的诉求。
他被朗诵界称为“声音之王”,为《茶馆》配音,为西游记试播集的唐僧配音,其韵律、节奏都是所有人仰慕、追捧的。
然而就是这样的演员,偏偏抑郁了。
钟山看董行杰还是心有疑虑,干脆清了清嗓子。
“这人生啊,不只有眼前的苟且,还有诗和远方嘛!”
“走在路上,才有风景,这一辈子,只要有机会,谁不想去看大漠孤烟,看长河落日?”
“祖国的大好河山,都等着我们呐!”
钟山诱惑道,“你想想,咱们在黄鹤楼上,看着鹦鹉洲,感受着千载文脉,读着手里的剧本,是不是也别有一番意境?”
这一番话显然比刚才更有吸引力,尤其听到诗和远方,苏民、吕衷几人都有所触动。
作为一行人中唯一的女士,吕衷其实并不太理解为什么要这么做,在她看来,得病就该治疗,就该吃药,带着一个病人到处跑有什么意义?
此刻听到钟山的安排,她心态也放松下来。
接下来的行程也确如钟山所说,一切都围绕着娱乐、放松打转。
上了车,吕衷还在看剧本,钟山就招呼着四个男人打掼蛋。
董行杰玩什么都格外专注,加上他跟钟山一组,很快就变成了牌桌上的常胜将军,几人互相拆组、重新算分,他依旧是一骑绝尘。
如此一个日夜,一行人除了聊天、聊剧本,就是打牌,听收音机,旅程过得格外充实。
傍晚时,董行杰靠在车窗旁看着外面的风景,落日把天空压出了一道弧线,金灿灿的光芒照在大地上,耳畔是铁轨的规律作响和隐约的风声。
他忽然感觉很久没有这么放松自在过了。
火车到了武汉,一行人住下来,虽然冯勤想赶紧去考察项目,但钟山依旧压了下来,反过来带着众人去看了一场演出。
等到第二天,钟山问大家想去哪,所有人一致决定要去看黄鹤楼。
结果到了地方,大伙儿都傻眼了。
眼前的黄鹤楼上全是脚手架,敢情还没修好呢!
本来有些败兴,可钟山一看周围同样乘兴而来的游客,忽然有了主意。
“咳!老董!你不是最会朗诵吗?给我们朗诵一首《黄鹤楼》怎么样?”
董行杰闻言,点头答应,谁知下一秒,钟山忽然站到旁边的高台上。
“所有人注意啊!全体目光向我看齐!我旁边这位就是董行杰老师,他要给大家朗诵一首《黄鹤楼》,大家欢迎!”
八十年代的人哪知道董行杰是谁,但是听说有节目看,一大群人还是立刻簇拥了过来。
钟山把一脸无措的董行杰推上高台,自己则是站在下面领掌。
旁边人艺几人看着都哈哈大笑,也配合地鼓起掌来。
虽然过程有一点强行,但董行杰是谁?朗诵这事儿根本没在怕的。
他略一沉吟,朗声说道,“谢谢大家的鼓励,我是燕京人艺的董行杰,下面为大家朗诵《黄鹤楼》。”
行家一张口,围观的人群顿时一阵惊叹,这标准的腔调和迷人的声线,肯定差不了!
又是一阵掌声。
等到掌声落下,董行杰终于开始朗诵。
钟山也是第一次看到董行杰现场朗诵,不由得震惊了。
一首再熟悉不过的黄鹤楼,从董行杰嘴里出来,真能听出情感层次与语音韵律的融合。
诗词中神话的缥缈和现实的惘然,阔达的时空和眼前的情景交融,从他口中一一呈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