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钊华沉吟半天,看看钟山。
“要不……你去试试?”
说罢他尴尬一笑,“那年他演丹心谱的丁文中,我对他的表演大失所望,偷偷写了五千多字的意见想法私下递给他。
“他当时还跟我道歉,这几年过去……我觉得自己当时实在是有点过分。”
钟山闻言心中直乐,林钊华这简直是典型的“粉转黑”行为。
俩人定下这件事,转而研究起其他角色。
苏连玉的角色好解决,中青年的演员中,无论修宗地还是李广复,都足以驾驭。
至于青年演员,钟山干脆提议,从学员班里挑出一男一女参与表演。
“这有点冒险吧?”
林钊华听着都咋舌,“都说我胆子大,你比我胆子还大,他们来了才多久,演戏都还没闹明白怎么回事儿呢,上台?就算陈大虎、祁小梦台词不多,压力也太大了吧?”
钟山摇摇头,“试试嘛,我看那个胖子就不错。”
“梁冠桦?”
林钊华歪笑道,“你小子眼光倒是毒辣。那先这么着,咱们兵分两路,你找于适之,其他的我包圆了!”
话说得阔气,最难的却是留给了钟山。
24小时之后,钟山依旧坐在小剧场的老位置,只不过对面的人已经变成了于适之。
从未如此近距离地跟于适之坐在一起,钟山这才发现他早已两鬓斑白。
身为演出队长,于适之每天的工作也挺忙,而且还要兼顾学员班的培训工作,此时被钟山拉到小剧场来,还有点好奇。
“我说钟山,你找我干嘛?”
钟山嘿嘿一笑,“找您还能干嘛,演戏啊!”
“演戏?哪部戏?什么角色?”
“《狗儿爷涅槃》,狗儿爷。”
作为艺委会的成员,于适之自然知道这个角色。
钟山本以为对方还会思考思考,或者给自己个理由,谁知于适之毫不犹豫地摇头。
“来不了。”
“啊?为什么?”
看着惊讶的钟山,于适之叹了口气,“记不住词儿了。”
说完,他又补充道,“我发现这个问题还是《请君入瓮》排练那会儿,台词儿记不住了。好几次联排,我都说错了词儿,急得我难受……”
“后来表演的时候,我演公爵,词儿也不多啊,可偏偏好几次都差点说错了。”
他越说越沮丧,到后来干脆摇摇头,“到了后台,我发誓下一次再也不能这样,结果呢?——我控制不了!”
钟山听着于适之悲痛的话语,不由得沉默了。
对于一个热爱舞台犹如生命的演员来说,无法控制自己的表演,简直就是最大的灾难。
前世他也听说过于适之老年之后得了阿尔茨海默氏症,只是他没有料到,原来一切发生得这么早。
片刻后,他看着扭头望向远处的于适之,忽然问道,“我问您一个问题。”
“什么?”
“话剧演员每一场的台词,都必须一样吗?”
“那倒不是,偶尔也有发挥的成分,不过对于我自己来说,如果这种发挥不是主动的,恐怕……”
于适之的眼神依旧忧虑。
钟山笑了笑,自顾自地说起来。
“说实话,狗儿爷这个角色,象征的是中国农民的现状,总结一句话就是:不想当地主的农民不是好农民。
“农民与地主,农民与土地,农民的婚姻家庭,几代农民的恩怨,传统与现代的冲突……这样一个集几千年封建农民的情感特质于一身的角色,可能是最难驾驭,也是最有艺术魅力的角色了。
“怎么样?不试试吗?”
这样的话显然让于适之有些心动。
可他还是叹气。
钟山继续说道,“狗儿爷本来就是个疯子,说错一句话,或者说对一句话,其实对于剧情没有太大影响,观众甚至可以认为这是表演的一部分。
“在我看来,只要表现出对土地发自内心的热爱和疯狂,这个角色就成了。”
这话毫无疑问是在帮于适之卸下包袱。
但于适之的脸上依旧写满了犹豫。
钟山心中暗叹,看来记不住词儿这件事对于适之的打击超乎想象。
反复劝说一阵,见于适之终究不肯点头,他干脆站起身来,用出了杀手锏。
“算了,您今天答不答应都不重要,反正我的意识传达到了,明天此刻,我在这里等您,是否能行都给我个信儿!”
话刚说完,他就看于适之要张口,连忙劝道,“明天!明天!”
说罢,他从兜里掏出一张纸条,递给于适之。
“昨天想起你,忽然想到了一个对联,写了送你吧。”
说罢,他扭头离去。
于适之看着钟山远去,低头打开纸条,顿时如遭雷击。
“怎么会……怎么会……”
他猛地抬起头,再寻找钟山时,却已经不见踪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