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传统意义上来讲,二月份是首都剧场的淡季。
过年前后,剧场大部分时间总要规划给各类活动,新排的小戏也往往属于最不受重视的那种。
但今年格外不同。
钟山一封公开信传遍大江南北,也让这一部《小井胡同》借着报纸的东风被大众所熟知,同时还打上了“被禁”的标签。
观众嘛,自古就有一种逆反心理:越是禁止的东西,越要抓紧时间去看——因为害怕再次被禁。
如果后来并没有被禁——那正是因为我们观众的热情支持。
而一旦被禁,自己的经历反而成了某种可以用来吹牛的“稀缺资源”。
跟别人说几句“我看过xx,你看过吗?”一句话,就可以立于不败之地。
装逼这事儿,谁不喜欢呢?
如此宣传之下,首都剧场里格外热闹,一部《小井胡同》公演首开十场,门票一扫而空,再开十场,还是同样的热门。
这无论对于编剧李龙云个人,还是对人艺来说,都是绝对的好事。
可偏偏也有幸福的烦恼。
“你是说,演员不够用了?”
此时钟山正坐在小剧场的台阶上,听着林钊华的抱怨。
自从去年《狗儿爷涅槃》被内部确定为排演剧目之后,项目其实陷入了一种冻结的状态。
所有人都知道这是命题作文,但是命题作文,首先得有命题啊!
如果1982年1月1日,中央1号文件根本没提土地问题,那再好的作文也只能当成存稿。
终于等到转过年来,一切必要条件全部成立,这部颇具现代主义气质的农村话剧终于开始建组。
结果到了二月,踌躇满志的林钊华定睛一看,当初确定好的演员,又重新回去演《小井胡同》了。
他翻开笔记本,看看钟山,“咱们先说主演。”
“狗儿爷订的是林连昆——《小井胡同》主演,演苏连玉的谭宗尧,也是《小井胡同》。”
“至于青年演员这边,问题更大,《小井胡同》用了三四十个演员,快把他们一锅端了!”
钟山闻言,叹了口气。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整个人艺现在几十号演员,两个剧场,看起来怎么也够了,实际上呢?
出去巡演的、出国交流的、生病的……排除之后,还要计算两个剧场的同时演出和新剧排演之间的矛盾,如此一来,平均给到每一台戏的演员大约就是八九人。
偏偏《小井胡同》是一出大戏,需要的演员格外多,再加上临时加入公演队列,也就造成了现在的局面。
林钊华指指小剧场,无奈地发笑,“前两天刚跟傅唯博聊了,《绝对信号》停了,暂时继续演《我们俩》,还有大剧场挪过来的《哥仨和媳妇们》,要不然,林连昆得累死。”
钟山摆摆手,“困难就甭提了,研究办法吧,狗儿爷这个角色换谁?吕奇?”
林钊华摇头,“气质不符,而且还要演《谁是强者》。”
“郑荣?”
这位就是《茶馆》里的常四爷,西游记里的“太上老君”。
林钊华摇摇头,“老郑我也考虑过,可是他最近身体不是很好,《茶馆》一下子演得太多了。”
自从1979年复排以来,三年多的时间,复排版本的《茶馆》足足演了二百多场,这些功勋演员年纪都已不小,这种演出强度对他们的健康也是极大的挑战。
所幸到了今年,《茶馆》已经基本告一段落了。
钟山立刻想起了自己的任务。
“三十周年怎么办?《茶馆》肯定要演吧?”
“上台表演没问题,你让他天天来排练……吃不住。”
钟山无奈,一连说出好多名字。
“张彤、李大千、牛星丽、童弟……”
可到了林钊华这里,基本都是摇头。
俩人沉吟半晌,钟山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他一拍大腿,“为什么不找于适之呢?”
“他?”
林钊华闻言,一时失声。
良久,他缓缓说道,“我没敢往他那想。”
作为演出队长的于适之,在管理上除了热情、真诚之外,并无独到之处。
但作为演员的于适之,在人艺却是个极为不凡的存在。
林钊华斟酌了半天,才点评道:“单论表演,全院的演员没一个赶得上于适之,可他很特殊,我做导演,我很明白……
“对比来说吧,林连昆很不错吧?
“他是碰到好角色,能给你演到十分;有好角色但排练时间短,那就是九分;如果角色表演空间一般,比如《小井胡同》这个,他也能兢兢业业完成任务,至少给你一个八分的结果;真来了急活,他能顶上,至少是合格的,在观众看已经觉得很好了。”
“像这样的演员,欠缺的是舞台。只要有站在中间的机会,他就格外珍惜,愿意参与。”
说到这里,林钊华话锋一转。
“但于适之呢?他就不是那种你丢个角色给他、他就要演的人!
“首先,他的表演遵循焦导‘心象说’的理论,要在内心建立人物的方方面面,所以,他筹备角色需要的时间比较久,有急活找他,很可能就推掉。
“其次,如果不出彩的角色让他演,别说八分,六分可能都没有。”
“比如54年排雷雨,他演周萍,结果绞尽脑汁、做了无数的工作也无法代入这样一个角色,表演勉强及格,但是被他自己引为人生一大污点。”
“可反过来说,如果有好角色、给他时间,他的表演就是12分的,是普通演员一辈子也摸不到的,是那种能够震撼心灵的伟大!对,就是伟大!
钟山听着林钊华洋洋洒洒说了这么多,只问一句,“那你觉得他演狗儿爷怎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