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声沉重的鼓声忽然咚咚咚响起,一声不知从何而起的呐喊声遥遥传来,舞台的灯光亮起。
左边忽然出现了三个头发花白,背着大板子的老头。
人道洪流下的三个老教授凑在一起,开始你一言我一语,苦中作乐地互相调侃,时不时引得台下的学生们一阵哄笑。
聊着聊着,三个教授的话题就谈到了当年赴宴的事情上。
一段几十年的往事,此时回忆起来自然是众说纷纭,就在你一言我一语的过程中,右边的灯缓缓亮起,观众们这才发觉,舞台上竟然还有一个1943年的场景。
“今天天气真冷啊。”
“——是啊,比昨天还冷。”
灯光暗淡的茶馆里,长衫、中山装、西装,三个教授的对话开始,一个要不要给蒋公这个面子的剧情就此上演。
坐在台下的钟山细细审视着台上的表演,看着挥洒自如的英答、在舞台上从容淡定的钟小兰,心中默默肯定。
不得不说,在英若成的辅导之下,几个学生的表演能力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怪不得能够杀出重围冲进前十名。
舞台上的三人,很好的传达了人物的喜剧特点。
在重庆的茶馆里,夏小山惊讶卞从周逃难还带着麻将。
【卞从周:象骨镶竹片。可惜了盒子,原本是老花梨木的。因为太重,又占地方,流亡的时候只好割爱了。
夏小山:你逃难还带着麻将?
卞从周:路上无聊,可以解解闷。
夏小山:你把书籍字画丢在家里,却带着麻将。
卞从周:我女儿还带着洋娃娃呢。逃难嘛!我又没有经验!】
台下顿时一阵哄笑。
而看到夏小山书楼被炸,竟然去渡口吃了两碗牛肉面就神完气足,不少人更是乐不可支。
随着剧情的展开,什么“国事已不可问,我辈且打麻将”、“我宁可失恋,也不愿三缺一”……
经典台词一个一个地爆响,围绕着面子、金华火腿、麻将、书……台上三个教授从时事谈到哲学,又从哲学谈到美食,你来我往,吵个没完。
台下看戏的大学生们仿佛窥见了自己那些老师在生活中的样子,笑得东倒西歪。
而对于坐在前排的不少教授、学者来说,他们欣赏之余看到的却是背后的东西。
刁光谭看着台上的演出,心里总算明白为什么钟山把剧本送给了大学剧社:这是个一点都不实验,老老实实不耍花招的文人戏,是个受众面很窄的剧本。
大学生接受起来不难,普通民众看的话,可能还没到三分之一就要拍屁股走人,还要骂上一句“演的什么玩意儿?”
而真正身为知识分子的那些教授们,却看得如坐针毡。
因为他们没有办法不对号入座。
卞从周趋炎附势,暗中也会接济贫穷的时任道;夏小山好吃、爱麻将,一副明哲保身的“魏晋风范”,时任道看起来是个清高的文人,实则几本书就折断了他的脊梁,自私与虚伪暴露无遗。
这一场看似关于“面子”的选择,实际上投射出的是知识分子的种种弊病,谁又能说自己一点儿没有呢?
剧终时,场景又回到了人道洪流的楼上。
几个老头凑在一起,聊得还是天气。
“今天天气真热啊。”
“——是啊,比昨天还热。”
大幕渐渐落下。
“嘶……”
台下的于适之不由得赞叹出声。
这一幕,与开头那一幕看似只是首尾呼应,实则很直白地告诉所有人,尽管这些人自诩为知识分子,也依旧逃不过“世态炎凉”。
一部学生看了开心,教授看着揪心的话剧,就在英答几人的演绎中落幕。
不得不说,话剧表演对于学生来说难度还是有点高了。
英答几人的表演依旧略显稚嫩,甚至两个小时的表演到了最后,主要的三个演员明显已经筋疲力竭,都是涨红着脸勉强支撑。
但即便如此,《蒋公的面子》放到八十年代的学生话剧里就是妥妥的降维打击。
谢幕时的掌声异常热烈,学生们津津乐道于人物,而评审们则是回味着这个让人内心大汗淋漓的剧本,默默地写下了一个个高分。
李龙云站在台下奋力鼓掌,满脸赞叹地看着一旁的钟山,“难怪我们学校没进前十,你们这水平也太离谱了,感觉比一些地方院团也差不了多少!”
一旁的高行建则是摇头,“其他学校的话剧社可没有这种水平,你看吧,钟山这部话剧肯定是第一名。”
万万没想到,两天之后的傍晚,钟小兰慌慌张张地跑回了家。
“哥!完了完了,这下出大事儿了”
此时家里刚吃完饭,陆陆续续开始有些邻居登门看电视,坐在沙发里看报纸的钟友为瞪了一眼钟小兰。
“你看你,怎么回事?都大三了,做事儿怎么还一惊一乍的?”
钟山正要进里屋休息,看到钟小兰,好言问道,“出什么大事儿了?”
“我们!我们这出话剧拿了全国第一!”
话音落下,呆在屋里的邻居们都是一阵欢声笑语,祝贺声不绝于耳。
一旁正在倒水的王蕴如哂道,“至于吗?不早就猜到了吗?再说了,又没什么奖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