令人窒息的沉默过后,朱林滚烫的身躯渐渐凉了下来。
看着偏头不语的钟山,她哪里还不明白?
一声细若游丝的叹息从她的唇边响起,朱林缓缓起身,面容渐渐归于平淡。
“不用再说了,是我多想了。”
两人不再交谈。朱林挪开身子,回到下铺的另一头,静静地看着窗外。
旷野的热风继续翻卷,钟山张张嘴,终究还是没说话,只是爬到上铺,静静地躺下。
车厢里只剩下铁轨的哐当声和呼啸的风。
不知过了多久,车厢外有乘务员在呼喊,很快,新乘客推门进来,在车厢里闹哄哄地安顿行李,嘻嘻哈哈地聊着天。
朱林偶尔起身帮人递过东西,笑容重新挂在脸上。
上铺的钟山只是假寐。
时间在车轮的往复回响中缓慢而坚定地前进,第二天下午,火车终于抵达燕京站,这煎熬的昼夜终于走到了终点。
此时的车上依旧只有俩人。
钟山和朱林悄然无语,各自整理行李,出门,在人潮推搡中下了车。
临近出站时,两人的目光不经意间相撞。
朱林的杏眼里已没了昨日的明媚光彩;钟山喉结动了动,却终究无言。
俩人彼此相望,像是无声的告别,然后转身,各自投入滚滚红尘。
……
时间已经不早,钟山并没有回单位销假,而是直接坐公交车回了家。
筒子楼里的生活并没有太多改变,唯一让钟山有点意外的是钟小兰居然在家。
嘴里叼着冰棍儿的钟小兰一看钟山回来了,顿时喜出望外。
“哥,你可算回来了!带什么好吃的了?”
钟山从包里掏出四罐麦乳精摆在桌上,“走得急,就买了这个。”
“你管这叫‘就’?”
钟小兰当宝贝似的捧起来,喃喃道,“这要是用来做冰棍儿,得多香啊!”
钟山眯着眼,“做什么冰棍?”
钟小兰赶忙转身打开冰箱,从上面冷柜里拿出一支不知何时放在铅笔盒里的冰棍儿,用小刀起出来,献宝似的递给钟山。
“呶,吃冰棍!我发明的!”
钟山狐疑地接过,扫了一眼铅笔盒上的九九乘法表,“这玩意儿做冰棍,能吃吗?”
“我都洗干净了,为什么不行?”
钟小兰得意地晃了晃手里的冰棍
“这两个铅笔盒是对门刘叔他闺女主动上交的,代价是一个星期分她两根儿冰棍!”
“他闺女才上小学吧?真黑啊你!”
“我还黑?我没跟她要电钱就不错了!哥你快尝尝!”
钟山礼貌性地舔了两口,忽然觉得有点不对劲。
“这都八月底了,你怎么还在家憋着,不应该去燕大了吗?”
钟小兰吃得不亦乐乎,含混地答道,“嗨!我都是老生了,没人管!上课到就行!再说了,我现在可是学校的好宝贝!”
不知为什么,钟小兰一说“好宝贝”,钟山脑袋里全是孙悟空的笑声。
他摇摇头,“你算什么宝贝,你是发论文了还是做学问了?”
“因为我哥哥是大明星啊!”
钟小兰得意洋洋地坐在沙发上,翘起了二郎腿。
“你信不信,现在只要在我们学校喊一句‘我是钟山的妹妹’,追我的人马上就能从学三餐厅排到图书馆?
“再说了,我在我们话剧社也算有点名气,走在路上都有外系同学跟我打招呼,老师见我都怎么不算个宝贝?”
“什么名气?你们话剧社拿奖了?”
钟山忽然想到了之前李龙云提到的全国大学生话剧比赛。
钟小兰讪笑道“那倒还没有,不过已经排到全国前十名了……”
说着说着,她冲钟山挤挤眼,“所以说,以后去我们学校,你可得小心点!”
“怎么说?”
“以前是学生们知道你,追捧你。现在好了,连教授都在‘通缉’你!”
她咬了一大口冰棍,继续说,“我们话剧社这出《蒋公的面子》,从六月演到七月,一个月的时间,从大饭厅演到水木、燕京师大、燕京邮电,全燕京的大学生都盼着看我们演出!
“只可惜啊,你那时候出国了,要不然还能看到首演呢!”
“后来就连学校里的老教授都惊动了。有个参加过西南联大的老教授,叫沈从文的,看了一场演出,专门跑过来问我们剧本是谁写的!”
钟小兰说到这里怪笑一声,“那天我们外文系的一个女老师还跟我打听你呢,我看啊,她多少对你有点意思!只是可怜了我的舍友啊!”
“你舍友怎么了?”
钟小兰看钟山的目光好像在看一块木头,“她也喜欢你,上次吃饭你没看出来吗?”
钟山闻言不由得反思,难道今年他命犯桃花?
钟小兰还在喋喋不休的说个没完。
“现在我们就等着开学之后,上面搞的大学生话剧汇演,前十名都来表演,专业评审打分。我要求不高,随便拿个前三名就行!”
“这还随便?”
钟小兰笑道,“哥!你要对自己的剧本有信心!对了,等汇演的时候,你过来看看怎么样?我们排演之后,你还没见过呢!”
钟山自然是满口答应。
转眼间到了九月份,全国大学生话剧比赛最终汇演终于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