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拨回两个小时之前。
傍晚的首都剧场外,钟山久违地见到了萧楚楠同志。
已经在文化馆呆了几个月的萧楚楠看起来并无任何被职场污染的痕迹,整个人元气满满。
她依旧是利落的短发,简洁修身的白色衬衣,唯一不同的是,座驾从当初的挎斗摩托换成了身后方头方脑的绿色小汽车,中间的logo是一个十字靶心。
“嚯!鸟枪换炮啊!”钟山围着萧楚楠身后的汽车啧啧称奇。
“那是!”萧楚楠得意地拍了拍汽车引擎盖,“怎么样?羡慕吧?”
这是一辆波兰来的汽车,大名叫做FSO波罗乃兹,从本质上讲其实就是菲亚特126p的换皮版本。
现如今,经过几年的恢复,中国的轻工业水平大致上已经超越东欧国家了,尤其是彩电,因为引进日本产线的原因,比苏联彩电高级太多,所以在东欧各国都很抢手。
再加上此时中国和东欧的贸易是商品互换的形式,所以送出去的彩电、收音机、暖水瓶就换回了汽车和重工业产品。
于是乎,从1980年开始,这一款波兰造就频繁地开始现身燕京街头。
燕京人民给了它一个更加热情且引人遐思的名字:半拉奶子。
钟山看看车,再看看萧楚楠,不由得点头,至少从名字上弥补了身体缺陷。
萧楚楠被看得有些发毛,“看什么呢你?”
“没什么……”钟山好奇道,“话说现在个人能够买汽车吗?”
据他所知,在眼下的中国,买不买得起放一边,个人拥有私家车就是一件不被允许的事情。
不过原则上不允许,那就是有办法。
萧楚楠解释道,“你要是自己家用当然不行,但是经营可以。而且严格来说,这车也不是我的,只是我借来用用。”
1979年,国家首次允许私人拥有汽车,但仅限生产用途,所以理论上讲,萧楚楠身后的车,其实是一辆出租车。
这种思路让钟山叹为观止。
一番欣赏完毕,钟山看着顾盼自雄、得意洋洋的萧楚楠,“你别告诉我你今天来一趟就是为了显摆你这个小汽车。”
“哪儿能啊!”
萧楚楠缩起脖子嘿嘿一笑,转身拉开扶手箱,从里面拿出一张门票。
“晚上陪哥们儿看场表演,我有个妹妹——说真的自从曹露走了之后我头一次遇到这么大的——她特别仰慕你,想瞻仰一下你这个名人。”
钟山撇嘴,“仰慕我?拿我拍婆子就直说!”
“哎呀~文化人的事情……俗了!俗了!”
萧楚楠搭着钟山的肩膀,门票在钟山面前挥舞,“帮帮忙……咱们晚上看完演出,哥们儿再带你去跳舞怎么样?那里面,漂亮姑娘多了!好多院团的!”
钟山本来想严辞拒绝,可是定睛一看,门票上面分明是《九歌》俩字。
他一手薅过门票,“几点钟?”
“六点半!”
萧楚楠喜出望外,“就知道你靠谱!我先去接人,到时候你家楼下见!”
于是乎,钟山就这么出现在了今晚的北展剧场。
站在侧幕条的刘小莉目不转睛地看着台下的钟山,心中有了几分确信。
这样的汇报演出,有一半多的门票都是送出去的,尤其是前排。
而他能够坐到前几排的位置,看来真的是自己一直想见到的那个钟山。
那个她在心里悄悄描摹过许多次名字的钟山。
手指无意识地攥住了侧幕深红的天鹅绒帘布,她不由得芳心荡漾。
自己还没去过人艺,他却已经来看自己的表演,莫非他也没有忘记自己……
这个念头才冒了个芽,就被她慌慌地按了回去,不敢继续再想。
可心里那点窃喜,却像遇了春水的藤蔓,悄无声息地蔓延开来。
作为一台时长一个小时的舞蹈表演,《九歌》分成九大篇章,每一篇章大约是七八分钟的舞蹈。
等到刘小莉登场的时候,时间已经过半了。
旁边萧楚楠只顾着跟身边的小妹妹打情骂俏,钟山却看得格外认真仔细。
他目不转睛地盯着每一个出场的人,想从中辨别出哪个才是自己找寻的身影。
不知不觉到了《湘君》的片段,原本古韵沧桑的编钟渐次隐去,宛若流水归潭。
转瞬间,巴乌的悠扬、洞箫的清越与埙的古朴,交织成一片朦胧、湿润的韵律。
在这片乐曲声中,众女衣袂翻飞,翩然环绕。
此时,一道飘逸的身影忽自舞台一侧翩然跃出,宛若惊鸿,又似轻云出岫。
她双臂轻展,两道素白水袖倏然抖落,在偌大的舞台上荡漾起一阵阵波浪。翩跹旋转间,裙裾成了绽放的莲花,将她明媚姣好的面容和曼妙的身段勾勒得淋漓尽致。
在刘小莉完成一连串高难度的技术动作后,台下屏息凝神的观众们终于爆发出潮水般的掌声。
钟山没有鼓掌,他凝望着台上神女一般光彩夺目的身影,心中终于笃定——就是她。
几分钟的表演很快结束,迈着轻灵的步伐退出舞台,同组的演员们都各自归队休息,刘小莉却微微喘息着依旧呆在侧幕条偷偷张望。
专心于舞台的她来不及观察台下的一切,此刻看着台下那依旧眼神清朗的钟山,她不由得胡思乱想起来。
我今天化的妆有点浓,他看到我了吗?认出我了吗?觉得我跳的好不好?他会不会觉得有点太夸张了?
正想着,她忽然看到钟山身侧那个长相不俗,打扮利落的女人偏头跟他笑着说话,举止颇为亲密。
她的心忽然漏了一拍。
是了,自己日思夜想,怎么从来没有考虑过,也许他这么优秀的人,早就有了对象了?
心乱如麻的她正看得出神,身后的演出部长拍拍她。
“怎么还在这站着?快去休息,喝点水,过一会儿就谢幕了。”
“哦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