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钟山的记忆里,剧本组办公室出现四个人一起围观一部作品,这还是第一次。
眼前这一部作品,是刊登在今年《剧本》杂志第五期上的《小井胡同》,作者的名字是龙云。
钟山从蓝因海的手里拿过杂志,翻看着上面的文字,属于前世的记忆不断涌现,跟今时今日眼中的一切重叠在一起。
《小井胡同》放到整个中国话剧史上都是一部很有意义的作品。
此前无论钟山也好、梅谦也好、苏舒阳也好,每个人都嚷嚷着,要写一部新的茶馆,但凭心而论,这部作品是真正意义上用行动复刻茶馆技法、情节、风貌的作品。
《茶馆》是从1898年写到1948年结束。
而《小井胡同》在时间上正好接续,用1949年、1958年、1966年、1976年、1979年五个时间点,刻画了从新中国成立到改开这属于中国当代历史的三十年。
这是一部横跨三十年历史,由五个不同时期的横截面构成的人物群像。
重大社会变革之下,工人、妓女、伙夫、旧警察、混混……小井胡同这一群面貌各异的人的命运随之沉浮。
有人家破人亡,有人为生存苦苦挣扎,有人坚守良知,有人随波逐流,直到改开,胡同的居民们终于迎来了新的生活,却又胆怯的不敢设想未来的一切。
这也是《小井胡同》被誉为“解放后的《茶馆》”的原因。
高行建兴奋地站起来,在狭小的斗室里左右踱步。
“这部作品好哇!虽然技法上很陈旧,但是不妨碍这是一部反思文学的佳作!”
钟山对于高行建的评价也非常认可。
现如今,无论是文学界还是艺术界,都在流行反思的思潮,一开始是所谓的伤痕文学,到了这两年,“反思”这个词逐渐代替了伤痕,成为大家评论这一时期作品的主要方向。
戏剧领域自然也不例外。
眼看剧本组里头一次所有人都认可这部作品,头一次被如此支持的高行建大手一挥,“老蓝你想办法跟这个‘龙云’取得联系,我去跟院长们提,一定要把这部好作品留在人艺!”
蓝因海点头应是,高行建捏着杂志兴冲冲地出了门。
钟山心中却暗暗隐忧,前世《小井胡同》的经历他是知道的,如今只能默默希望这一次一切顺利。
把脑袋里乱七八糟的念头清空,钟山开始伏案工作。
按照计划,六月份《我们俩》就要在小剧场公演,无论灯光能不能准时到位,他都要把话剧说明书的工作做完。
除此之外,之前跟叶咏梅提的整理人艺话剧的“空中话剧”项目,也需要他去落实很多介绍文字,再拿去给冯勤找人配音。
一番忙碌,一上午写了几部话剧的介绍内容,到了下午,他拿着完成的稿纸去找冯勤。
冯勤最近忙得脚不沾地。
“空中话剧”的计划一出炉,最兴奋的非他莫属,从档案室里取出这些年精心保管的录音带、录像带,他就开始了系统的翻录、补充工作。
收到钟山送来的文稿,他跟钟山找了张桌子细细核对一遍,这才又转头忙碌去了。
钟山从音效室走出来,心想左右无事,就跑去三楼看排练现场。
《我们俩》作为一个无幕话剧,季节场景切换时都是由“小马”或者“老太太”口述心路历程,同时置景把三面台中间早已准备好的置景和道具一一安置。
钟山来时正好到了冬春场景切换的时候。
站在舞台一角的尚立娟静静的朗诵着故事片段的介绍。
“嘘!你听!
“冬天到春天,是一个逐渐轻盈的风。
“我是干枯了一冬的种子,冰雪浸泡着我,终于褪掉了外面的硬壳。
“脱掉厚重的衣裳,脱掉寒冬的凉,看着春暖花开的院子,我开始自由的伸展我的腰,我要装饰一下我的房间,顺便让她也……”
伴随着她的台词,呜咽的风声忽然变成了清脆的鸟鸣,四周置景伸出的树木枝杈上,白色的“雪”不见了,枝头忽然吐出了一团团油亮亮的绿色树叶。
这是装置组的杰作,他们把不同颜色的叶片藏在一个个空心“树枝”的尖端,后面统一用铁丝和推杆相连。
而冬春切换的时候,原本光秃秃的树木刹那间绿意盎然,毫无疑问是舞台效果上极为震撼的一幕。
等到由夏变秋,还可以再换成另一组黄叶,可以说效果拔群。
钟山赞叹地看着眼前的效果,扭头看到角落里,美术组的大拿宋银正对着他嘿嘿笑。
他走过去跟老宋招呼一声,“你怎么还亲自来了?”
“什么话?”
宋银指指舞台,一脸兴奋,“我现在跟林钊华一样,觉得这玩意儿比楼下那个好玩。”
这大约是一种艺术的自觉性。
取景框式的经典舞台固然优雅大气,但是宋银在上面摸爬滚打十几年,自然不如这个草莽间诞生的新东西有可玩性。
俩人闲聊了几句,宋银忽然问道,“你这次出国,什么时候走?”
宋银问的自然是钟山去阿维尼翁的行程,毕竟当初搞《糊涂戏班》时,大家都是亲历者,他自然期盼着钟山能够登上阿维尼翁,替人艺出一口气。
他笑道,“现在《请君入瓮》也公演了,那个萝卜丝儿也走了,我还以为你也得出发了呢。”
钟山摇摇头,“早呢!阿维尼翁是七月十号,不过邀请函倒是发过来了。”
作为中国第一个踏足阿维尼翁的戏剧人,无论从任何角度上讲,钟山这次的行程都是有开创性的。
不过钟山却没有这种自觉,看着在舞台上蹦蹦跳跳,如同快乐精灵的尚立娟,他不知道为何忽然想起了在火车上遇到的那双眼睛。
也不知道刘小莉在燕京的演出怎么样了?
此时此刻的北展后台,刘小莉正面对着一个让人无语的场面。
或者说,整个舞蹈队都很无奈。
原本应该空荡平整的舞台上,竟然摆满了大大小小的箱子。
这个局面让身着飘逸的服装、漫长的水袖,风采绝佳的舞者们都有些不知所措。
偏偏带队的演出部主任和队长今天中午去部里拜访领导去了,此时的演出队正是群龙无首的状态。
队员们散在练习室里,叽叽喳喳地议论着眼前的局面,却并无人出面协调处理。
排练厅的顶棚回荡着众人的声音,嗡嗡作响。
如果不能按计划排练、走台,晚上的表演就有出问题的可能。
当然,只是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