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钟山睁开眼的时候,车厢里依旧是“哐当、哐当”,门外也照样是打牌和欢笑。
不知何时已经推开的车窗将户外的空气一股脑地兜进来。
他坐起身看看窗外,原野上是大片丰收在望的麦田。
再看看对面,刘小莉早就收拾好了静静地坐在那里看杂志。
今天的她换了一件雪纺材质的白衬衣,穿在她的身上,显得整个人都格外轻盈、仙气飘飘。
低矮的领口把原本修长的脖颈修饰得更加挺立,人显得格外的精神。
只不过线条继续往下延伸,就是属于这个时代的保守。
看到钟山坐起来,刘小莉也没说话,只是默默地拿出了自己的九连环,低头玩耍。
等钟山穿好衣服,跑出去洗漱一新,回来看着依旧是刘小莉一人。
他坐在桌前,看看对面的刘小莉,忽然问道。
“你年纪不大吧,哪一年的?”
从昨天到今天,虽然俩人聊过几句,但是彼此都没有问过名字,打听过生活。
刘小莉看看他,半晌开口道,“我是属猪的。”
钟山点头,“嗯嗯!看得出来!”
“你!”
刘小莉俏脸微皱,眼睛都睁圆了。
钟山举手投降,“知道知道,属猪的嘛!我算算……1947年,对不对!不过你皮肤可不像啊,都34了,保养得真好!”
刘小莉恼羞成怒,“什么四七年?我是五九年的!我有这么老吗?”
“嗨!原来你才22呀?”
钟山一副不可置信的样子。
“那你怎么在舞蹈队里给人当老妈子呢?是喜欢吗?”
“什么老妈子?我不是!”
“不是吗?那她们怎么净使唤你?”
刘小莉闻言心下触动,迟疑片刻却还是抿嘴摇摇头,“没有,我都是自愿的。”
“自愿的?”
钟山笑得含蓄,话语却尖锐。
“你说的自愿就是麻烦的事情你来干,玩儿的时候不带你,就连猜拳你都永远赢不了是吧?”
这下刘小莉没话说了。
钟山又问道,“你几岁开始练跳舞的?”
“11岁。”
“也就是11年了……啧啧,人生的二分之一。”
钟山摇头感叹,“所以这种日子,你还想过多久?”
“什么叫这种日子?我过得挺好的!我对大家都很好,大家对我都很好!你说的那些都是小事!”
刘小莉勉强板起俏脸,口是心非地辩驳。
钟山摇摇头。
“你要承认——你这不是善意,你是软弱。无论你如何辩解,也掩盖不了你被孤立、大家不喜欢你的事实。”
“你说够了吗?”
刘小莉蹙起纤细的柳眉,觉得面前这个素不相识的人实在有点多话。
钟山看看她,最后劝了一句,“你不妨把自己变得难搞一些,刺头一些、另类一些。”
看到对面投来的惊讶眼光,他又说,“当你凶狠地对待这个世界时,你就会发现,世界突然变得温文尔雅了。”
刘小莉闻言怔了半晌,忽然看着窗外的原野,嗅着混杂着青草和泥土的风,缓缓摇了摇头。
“别说了。”
钟山看着眼前这个十足的美人,心中第二次觉得有些心疼。
眼看刘小莉望着窗外闭口不言,钟山也没再追问,反而拿出了稿纸,掏出钢笔自顾自地写了起来。
俩人不再说话,包厢里一时宁静下来,只剩下偶尔的风声。
如是到了十点钟,列车员来了一趟,归还了车票,告诉他们列车快要到站了。
过了一阵外面的嬉笑声忽然一下子爆发,然后嘈杂起来。
须臾,两个打了一上午牌的姑娘终于回来了,俩人熟练地收拾好行李,然后并排跟刘小莉坐在下铺,聊起了天。
一个问,“这次在燕京呆半个月呢,咱们上哪儿玩玩去?”
另一个就说,“我听说王府井那一片特别热闹,要不咱们去逛逛?小莉你去吗?”
还没等刘小莉回话,那一个姑娘就反驳道,“人家小莉可是要去人艺看话剧呢,你忘啦?”
“哦对对对!”
另一个看着刘小莉,打趣道,“还要去看《高山下的花环》,看《天下第一楼》!去给《人生》签名,去找她的情郎!”
“什么情郎!”
刘小莉忍不住纠正道,“人家钟山是编剧、是作家,又不是演员。
“再说了,他又不认识我,我上哪儿见去?我就是单纯的仰慕人家的才华。”
“懂了!原来咱们小莉是单、相、思!”
“那怎么了?小莉这么漂亮,真要是碰见了钟山,随便撒个娇、抛个媚眼,肯定能把钟山迷晕!”
“就是就是!不过这些搞创作的,一般年纪都很大吧?配咱们小莉岂不是老牛吃嫩草……”
“哪有!”
刘小莉出言辩驳道,“我看过新闻,他写《法源寺》才22岁,今年估计也就二十四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