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任何年代,敢于第一个吃螃蟹的人都是少数。
他径直回答道,“林钊华吧,我记得他一直想搞点创新,反正我们都还年轻,失败也承担得起。”
这话说出来,在座的几个导演都沉默了。
明知道钟山是在讽刺他们输不起,但是谁又敢反驳呢?
毕竟他们真的输不起。
一场艺委会审查结束,高行建第一时间知道了消息。
钟山回来时,他正站在窗边看外面的树叶。
看起来人很平静,但是一直在窗沿上敲打的指节早就把他的心情暴露。
“结果出来了?”
钟山没说话,只是把手里盖章的会议纪要递了过去。
看着带回剧本被毙消息的钟山,高行建虽然心理上早有准备,但依旧难以接受。
尤其是上面还有《我们俩》通过审查的消息,两相对比,更显得讽刺。
高行建一脸质疑地盯着面色平静的钟山,试图从他的脸上发现一点“真相”。
他为什么是这副表情?故作平淡还是掩饰心虚?
此时的高行建极度怀疑钟山是不是在会议现场带头说了自己的坏话。
在脑海里幻想着钟山如何在艺委会里,用几句话轻描淡写地把自己的心血化为乌有,他心中就有一股邪火。
良久,他忽然冷笑道,“好啊,真好……我还是得恭喜你啊,钟大编剧。”
钟山看着他阴阳怪气的模样,心里只觉得腻味。
他干脆扭头拉开椅子坐下,自顾自地忙起来。
这样的动作更让高行建觉得钟山是在心虚,可是毫无证据的他却什么也做不了。
林钊华!对,林钊华!找他打听!
灵机一动忽然想到这棵救命稻草,高行建不再犹豫,拉开办公室门匆匆离开,到下班都没回来。
如是过去了几天,一天晚上,钟山推车子下班走人的时候,忽然在大门口遇到了等待自己的林钊华。
翌日。
四月的法源寺里,法源寺的丁香开得正好。
院落里的石墩子上,一左一右两个人正望着头顶重重叠叠的花影。
暗香浮动的枝头,千年古刹的沧桑,此刻都在春日的风里。
许久,林钊华才开口。
“上次咱俩坐这里看花,得是两年前了吧?”
“是。”
“我记得那次咱俩坐在这里,也是聊剧本。”
“是。”
“不过上次咱们聊的是你的剧本,这一次不一样,我不仅要聊你的剧本,还打算聊一聊别人的。”
钟山依旧仰着头,吐出一个“哦”字。
林钊华挠挠头,长叹一声,吟起诗来。
“唉!芭蕉不展丁香结,同向春风各自愁啊……”
“不一样。”
钟山摇摇头,“诗里讲得是异地同心,咱俩正相反。”
林钊华终于绷不住了,凑过来拽住钟山的胳膊,一脸苦相。
“哥!你是我哥行不行!兄弟求求你了!帮把手!把《信号》改改。”
钟山扭头看着态度大变的林钊华,气笑了。
昨天晚上林钊华找他,就透露了这件事,还让他晚上考虑考虑。
考虑?他考虑个屁。
“你知不知道高行建一天到晚憋着劲儿跟我比较?”
“知道。”
“你知不知道,高行建到现在还怀疑,是我在艺委会上说他坏话才导致剧本被毙的?”
“知道。”
“那你还来找我,让我帮他改剧本,你怎么不让他自己去改?”
林钊华一时语塞。
他当然想了,但是劝了几天,气头上的高行建就如同犟驴,怎么也拽不回来。
其实这种状态在新手编剧身上很常见,搓出一个作品来只觉得是人间至宝,别说被人差评了,别人提一句要改都跟你急。
他坦言道,“其实我想排《信号》,主要是因为这写表现形式是中国这么多年有话剧以来从来都没有的,很有挑战。”
“我也知道,很多剧情一看就……但至少要有个试探的过程。”
林钊华凑到钟山跟前。
“兄弟,哥哥我求你一回,帮帮忙!”
“不帮!帮不了一点!”
钟山果断摇头,脸上是一贯的冷静。
“不是我不给你面子,《信号》这个事儿,我没有立场去帮他。
“实话告诉你,剧本怎么改,我当然有思路,但除非他自己来求我,否则免开尊口。”
林钊华看到钟山说话斩钉截铁,沉默了半天,也不再自找没趣。
“那行,我也不扫兴了,咱们还是来聊聊《我们俩》的事儿吧。”
这话现场听起来总有点0气复苏的味道。
实际上林钊华对钟山这部话剧同样爱不释手。
“你这个剧确实有意思!基于小马视角的叙述有点意识流的味道,而且又是碎片式场景的无幕剧。不过有一点,舞台设计很复杂,恐怕要在小剧场实地排练,要不然练不出来……”
俩人坐在丁香树下,交流了半天排戏的点子,林钊华早就从《信号》的失望中走出来,开始琢磨起了“小马”的人选。
钟山直接给出答案,“我的想法呢,首选就是尚立娟,不作第二人想!”
尚立娟是72年进入人艺,算而今也十年了,此前最出彩的剧目,大约是电影版《茶馆》的“小丁宝”。
这样有实力、又缺乏作品证明的青年演员毫无疑问是最好的。
林钊华点点头表示同意。
于是乎,《我们俩》的排练工作正式拉开帷幕。
谁知排练刚进行了三天,林钊华就传回来了一个噩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