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民文学编辑部。
坐在章广年对面的钟山接过这一沓文件,发现除了一些剪报之外,就是各种杂志刊物。
钟山一个个翻过名字:文艺报、现代文学研究丛刊、文学评论,然后就是燕京青年报、光明日报……甚至还有中国农民报。
钟山挑出中国农民报一看,竟然还是创刊号。
翻到第二版,上来就是关于《人生》的评论文章。
题目叫《一个转变中的农村知青形象:评<人生>主人公高加林》。
【钟山同志的中篇小说《人生》发表后,引起了强烈的社会反响。
钟山的《人生》塑造了一个引人深思、催人自新、的艺术形象,是一个巨大的成功。这对于反映农村的时代问题是有巨大的帮助的。
人们对于小说主人公高加林有不同意见,以下是我们的分析。
(此处省略五千字)
高加林是一个伟大历史转变时期的代表人物,具有深刻的现实意义。现实生活中有无数个高加林,他们有的困在农村,消极面对生活;有的通过各种途径离开农村去就业;也有的奋发向上,投身新农村的建设。
钟山的《人生》没有避讳时代的问题,更是告诉了无数的时代青年,认真做出人生选择,才能过好自己的一生。
致敬作家、剧作家钟山同志!致敬我们每个人的人生!】
钟山收起这份中国农民报,又继续翻了翻几份其他的评论。
大多数评论都是针对人物创作、城乡问题、人生选择。不过所有评论不约而同的把钟山列为剧作家、文学家予以相当程度的介绍,甚至是高度评价。
钟山看完,又看看章广年。
“这些应该怎么说?”
“怎么说?”
章广年嘿嘿一笑。
“如果现实中真有文坛这个玩意儿的话,原来你做话剧,约等于站在台下面,不过你个子高,格外显眼。
“后来你写了《高山下的花环》,台上的人都看见你了,还有人给你递了个梯子让你上来,然后你猜怎么着?”
钟山捧道,“怎么着?”
“结果你跟他们摆摆手说用不着。然后你自己拿《人生》盖了个二层楼,直接站他们头顶上去了,哈!”
钟山被章广年的奇妙比喻折服了,收起这一摞评论文章,他随口问道,“发行量怎么样?”
章广年仿佛一个开心的顽童,故意拖腔。
“不好——
“——那是不可能的!这期我们首发就印了一百万,昨天刚刚又跟印刷厂追加了一百万,说实在的,我现在都担心是不是发行量有点太高了。”
刚刚八十年代初,所有的刊物销量几乎都在上行,但是对于一个纯文学刊物来说,单期发行量能够突破两百万,依旧堪称恐怖如斯。
至于章广年的“担心”,更像是一场凡尔赛。
作别章广年,顺便领走了1200元的稿费单,钟山蹬着自行车一路向南。
一路到了人艺后台,钟山走进办公室,屁股还没坐稳,一旁的高行建已经凑过来了。
此刻的他一脸焦虑,“听说了没有?”
“听说什么?”
“审稿的消息啊!”
高行建拉过椅子一屁股坐在钟山旁边,低声说道,“最近《请君入瓮》走上轨道,院务方面基本正常了。
“上次我碰到刁院长,还问了他一句,他只说艺委会已经给委员们发了稿子,但是还没到开会的时间。”
钟山闻言点点头,“流程没错,两份稿子连我都有。”
高行建一看,面色却变幻不定。
“听说很多评审对两部稿子的评价相差很大,但具体又不知道细节。”
钟山反问他,“你到底是听谁说的。”
“林钊华啊。”
高行建一摊手,“之前我搞《现代小说技巧初探》,我们就有交流。林钊华一直觉得现在的戏剧太老套,所以也想找条新路子。”
“我剧本写完就给他看了,他觉得棒极了,当时就想先组织人偷偷排一排,还是我跟他说,等等艺委会审查再说。”
钟山闻言,只觉得林钊华这老小子真贼,估计早就感受到高行建的剧本难以过审,才想要偷偷抢跑。
此时俩人一番对话,也说不出什么结果,只能暗自等待。
过了几天,终于到了艺委会开会的时间。
依旧是小会客室,依旧是散漫随意的聊天方式,不过这一次大家的表情却都很严肃。
坐在中间的刁光谭清点完人数,直奔主题。
“两篇剧本大家都看了吧?现在我们挨个讨论一下。来,先说说《信号》。”
钟山立刻发现绝大多数人的面色都有些犹豫。
最先开口的是于适之。
他坦诚道,“说实话,《信号》是我见过的最新潮的剧本,一部话剧,融合了现实、过去、内心多个时空关系,还有一个待业青年的主题故事,可以说结合的相当不错。”
“但我也有顾虑,主要是我也没想明白他这个时空关系到时候怎么呈现?观众的接受程度怎么样?”
有了一个人开口,众人纷纷打开了话匣子。
声音最多的依然是指责。
俞民就是火力最猛的那一个。
“后半段这个到站之后,等车的片段什么意思?一句等了十年、换了站牌,还用我再说吗?这种戏再好,排出来也甭想上!
“咱们人艺是要追求艺术、要先进,但是艺术也总要为人民服务吧?”
一圈发言下来,最后到了钟山。
面对所有人审视的目光,钟山还是替《信号》说了一些好话。
“我认为不能因为剧本中出现的问题就一棍子打死,这其中的开创性是显而易见的,尤其是放在小剧场这样的环境里,更具有历史意义。”
“更何况大家提的这些问题,都可以通过改稿子解决嘛,总不能一棍子打死。”
不过显然这些说辞艺委会的接受度不高。
紧接着就到了钟山的《我们俩》。
这次钟山不发表评论了,大伙的意见反而都是一致好评。
唯一的讨论也只是限于排戏的难度和最终效果的考虑上。
毕竟小剧场戏剧对所有人都是新鲜东西,谁也不敢打包票。
不过原则上这部戏还是通过了审核,可以继续推进。
两轮投票结束,《我们俩》通过,《信号》被毙。
刁光谭直接在现场问钟山,“导演的话,怎么安排?”
钟山扫了一圈屋子里在座的几个导演,显然大家都兴致不高。
他心中叹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