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月20号,一个阳光灿烂的日子。
史家胡同北边,内务部街,5号大院,一个青年从卫兵把守的大门里走出来。
一身洗得褪色的破军装穿在他竹竿儿似的身上,随风来回招摇。
迎面过来一群骑自行车的青年,他赶紧抄起裤兜,努力装出不屑一顾的样子。
等到这些人过去了,他才松了口气,重新变得忧郁起来。
走出内务府街,青年一路向南,沿着王府井大街前进。
这里的人流似乎永远不会停息。
一直走到一座灰白的高大建筑前,他顿住了脚步。
放眼望去,首都剧场比起往日宁静许多。
事关学员班招考的布告栏依然在那里矗立,可是过了复试阶段,来看榜的人数已经大为减少。
青年晃晃悠悠凑过去,盯着墙上的纸,试图从缝隙里找出自己的名字。
可是看得头晕眼花,他也没发现一点踪迹。
他干脆拽了拽旁边一个正在看热闹的大姐。
“大姐,我眼睛不好,麻烦您帮忙找找我的名字,我叫江文。”
“行啊!”
大姐随口答应,可是十几个名字翻来覆去看了几遍,没看到。
“进三试的没有江文啊。”
“不可能吧?是不是把我漏了?你再看看。”
大姐闻言,干脆跑去复试的一百人榜单里又扫了一遍,还是没有。
她疑惑地扭头追问,“我说,怎么复试也没有你啊?”
“复试我没来考啊!”
“那你看个屁!神经病!”
大姐骂骂咧咧的走了,只留下了江文一人站在人艺门口的布告栏前,狼狈地得像一条野犬。
长叹一声,江文继续朝南走去,看着滚滚红尘,他不禁回忆起这两年的考学经历。
1979年,江文跟同学英答一起参加高考,英答上了燕大,他高考失败。
后来他听人说,不如报艺术院校,过了艺术考试,文化课的分数要求低,他振作起来,准备进军燕京电影学院。
结果一打听,燕京电影学院招生首重长相,江文胜利转进,报考中戏。
终于在1980年光荣落榜。
二战失败的江文虽然在母亲的逼迫下照旧上课,但人早就没了劲头。
转过年来,听说人艺招学员班,他终于来劲了。
跟家里要了两块五的报名费,好好准备了一番,结果初试遇到一个老大娘评审,上来就说他招风耳,直接给毙了。
百无聊赖的他干脆课也不去上了,在家里装死。
到了今天,母亲终于看不下去,拿着鸡毛掸子把他赶出门,让他上学去。
学习?学个屁!
江文把书包往门卫屋里一放,摸摸兜里的五毛钱,就开始了自己的街溜子生涯。
就这么一路走到头,停顿片刻,他拐弯朝王府井新华书店走去。
没钱的日子,就得靠知识充饥。
结果进去一看,企图拿知识充饥的人简直不要太多。
跑到人文社科类挤了个位置,他蹲在那儿找到一本无人问津的《契诃夫书信集》。
“嗯?‘天气好极了,钱几乎没有’,这他妈不是跟我一样吗?”
从名人这里获得了一点同理心的江文感觉舒服多了。
看着看着,耳边越来越吵,他抬头一瞧,不远处的柜台居然大排长龙。
那是等着买期刊的。
江文放下书,走到队伍前面,随意伸手搭上一个方圆脸青年的肩膀。
“兄弟,排队买什么?”
“《人民文学》啊!”
青年扒开他的手,往前一步,“让让,到我了。”
后面一人赶紧跟上来,警觉地盯着江文,生怕他插队。
江文摸摸鼻子,扭头就走,继续看无人争抢的契诃夫。
谁知没过多久,那个买期刊的青年竟然在他旁边蹲下了。
江文没在意,继续看书。
人就是这样,聚精会神的时候,时间仿佛开了加速器。
一晃眼中午了,江文忽然觉得有点饿,不过想想自己的存款,他揉了揉肚子,准备继续坚持。
青年也没走,一直就这么坐在地上,不知在看什么。
江文忍住饥饿,从契诃夫换到了陀思妥耶夫斯基。
过了一会儿,旁边的青年竟然腾地一下站了起来,兴奋地走来走去。
这种热血上头,心情激荡而无处宣泄的感觉,江文可太懂了。
他开口问道,“哥们儿,看什么小说这么激动?”
青年终于找到了倾诉的对象,抖着手里的杂志激动万分。
“就这个!《人生》!妈的,我忽然觉得一下子明白了好多事情!钟山这孙子,真特么牛!”
他自顾自地吐槽起来,“鲤鱼跳龙门,高加林这是跳的‘农门’!结果呢?这城里的爱情是什么狗屁玩意儿?”
江文不懂他在说什么,可是青年口中的“钟山”俩字他可熟悉。
拿来吧你!
他一下子薅过来,低头就开始读,青年此时还沉浸在故事里,非但没讨要发,反而坐在一旁,静静地期待着江文的反馈。
江文一看前面的引言,脑子就嗡的一声。
“没有一个人的生活道路是笔直的,没有岔道的……”
他喃喃读着,忽然觉得这话说得真对,自己这路九曲十八弯,不光岔道,还原地转圈儿呢!
十二万字的文章,江文足足读了三个小时,等他读完,天都快黑了。
他一摊手,失焦的眼睛仿佛在快速播放着高加林的人生经历。
工作被顶替、走后门被举报,两个所爱的对象,一个自己亲手拒绝,一个势利眼离他而去。
一部小说,高加林从开始的一无所有,到最后,还是一无所有,留下的只有一地鸡毛和内心的痛苦。
可是这一番折磨,江文却并不觉得苦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