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有人问中国最好的小说是什么,那么答案可能五花八门。
但如果有人问1980年的中国最流行的小说是什么,那么几乎所有人都会给出同一个答案。
自上半年发表以来,《高山下的花环》几次被媒体点名表扬,全国上百家报纸刊物转载刊登,单行本迄今为止发行已逾600万册,还在不断创出新高。
背靠这样的超高人气,抢在电影版之前与观众见面的话剧版自然饱受期待。
燕京人艺首期开票10场,不出三天直接售罄,可见观众亦是期盼已久。
作为一部自上到下都在关注的项目,刁光谭对这部话剧极为重视,光是内部演出就搞了五场。
各部队、单位、文协、剧协……他把关心这部话剧的相关部门几乎邀请了个遍,力求汇聚各方意见,让正式演出无懈可击。
结果场场都是满堂喝彩。
冯勤制作的战场音效逼真动听,美术组设计的三幕场面也堪称精美。尤其第三幕里的群山和墓碑,直接把剧场的真实感拉高了一个层次。
演员们经历了几个月的精心筹备,一词一句几乎都是从内心里流淌出来,表演起来感染力非常强。
就这样,经历了第一幕的叙事积累,无论是第二幕的战争图景还是第三幕的战后故事,台下的观众都是眼泪连连,感动至极。
在这样的准备之下,《高山下的花环》首场演出果然备受好评。
谢幕时,画面定格在赵蒙生与雷军长面向离开的家属们敬礼的场面。
背景是高山与墓碑,远去的是悲伤但坚毅的军属,留下的是铁与血磨砺过的战士。
这样的震撼画面,引得现场观众爆发出了雷鸣般的掌声,不少人都是一边擦泪,一边卖力地鼓掌,仿佛要用掌声把自己内心的激动都发泄出来。
谢幕的时候,坐在第一排的刁光谭特意叫上钟山一起登台。
一旁响起后台主持的声音,“下面鞠躬的是本剧导演刁光谭同志、编剧钟山、蓝因海、梁秉鲲同志。”
“其中编剧钟山同志就是《高山下的花环》原著作者!”
这话一出,观众们的掌声愈加热烈。
不少人也是今天刚刚知道,原来写出这部大名鼎鼎的小说的作家,竟然来自于燕京人艺。
伴随着这份震惊与激动,首场公演圆满落下帷幕。
后台排练厅里,钟山陪在刁光谭旁边跟前来慰问的各界领导合影留念,足足拍了四五十张,脸都笑僵了,人群才逐渐散去。
演员们这才松了一口气,纷纷转身去化妆间卸妆、换衣服,大家彼此勾肩搭背地先聊着刚才舞台上的表现,一时间气氛松弛融洽。
钟山理了理衣服,陪着刁光谭聊了几句,就干脆告辞离开。
哪知刚刚下了楼,就忽然见到一个穿着皮衣戴着风镜的纤瘦身影风风火火的跑了进来。
钟山定睛一看,居然是萧楚楠。
“你怎么来了?”
此时的萧楚楠早就没了平时潇洒利落的优雅帅气,凌乱头发的她,衣服上满是灰扑扑的尘土,仿佛在哪里打过几个滚。
看到钟山,萧楚楠仿佛见到了救命稻草,跑过来抱住他的胳膊忙不迭地说道,“不见了!不见了!”
钟山扒开她的手,“你冷静点,谁不见了?”
“曹露!曹露一天都没见到人!”
萧楚楠满脸慌张,焦虑地不知道手该放在哪。
“今天她休班,说是去给家里寄钱,我本来想带她去,可她非说自己坐公交车,我就没管,晚上才发现,人没了!”
钟山闻言,追问道,“她平常去哪寄钱?最近爱去哪,谁见过她?”
“上次去的木樨地那边的邮电局,可我去找了,人家早就下班了!”
钟山看着萧楚楠急得仿佛热锅上的蚂蚁,只得劝慰道。
“别着急,说不定已经回去了呢,这样,咱们分头去找,你先回家看看、去她上班的地方看看,我去木樨地周边找找,你找完了就去木樨地的邮电局等我,多晚咱们都碰个头。”
一番计划说完,萧楚楠仿佛找到了主心骨,连连点头。
俩人从楼里出来,萧楚楠拔腿就跑,没过几秒钟又从车上返回来,递过一个保温饭盒。
“你拿着这个,我找了一天了,也不知道她吃没吃饭,要是碰见了赶紧让她吃点,这么冷的天在外面不得冻个半死?”
钟山接过饭盒,眼看着摩托车扬起一阵白烟消失在门口,自己则是转身回去先跟装置组借了两个大手电。
初冬的夜晚,气温已经濒临零度,在这样的时节,哪怕是蹬自行车也让人冻彻心扉。
事关人命钟山不敢怠慢,一路站起来奋力猛蹬,很快就冲到了木樨地附近。
围着邮电局单位外面绕了一圈,钟山一无所获。
他干脆沿着周边几条大路打了几个来回,仔细的观察街边、路边的阴影有没有人类的痕迹。
只可惜别说人了,连狗都没找到一条。
绕出去周边五公里,依旧一无所获,钟山只得沮丧地骑回了邮电局门口。
刚到地方,就听见路上遥遥传来一阵突突突的摩托车响,扭头看时,萧楚楠已经一个急刹停在了钟山的自行车旁。
俩人无需言语,只看看彼此的神情就知道一切不妙。
萧楚楠顿时沮丧起来,她发泄地怒捶摩托车把,结果不小心按响了喇叭。
洪亮的喇叭声在深夜里拖曳成一道无奈的长鸣。
她无助的看着钟山,“怎么办?现在怎么办?”
钟山吸了一口沁凉的空气,强迫自己冷静思考。
“报警了没有?”
“报了!哎呀这年头找不到的人多了,报警人家也得有线索才行啊!她这样的,多半、多半——”
萧楚楠没继续说。
“你们大院里呢?有没有找人的办法?”
萧楚楠摇摇头,“大院就是大院,出了大院我们能指挥谁?”
俩人讨论了几句,却始终没有一个结果,只能是各自沉默。
八十年代不比后世,摄像头根本不存在,偌大的城市里,想找一个消失的活人只能靠走访询问,比大海捞针好不了多少。
钟山长吁一口气,呼出的白气在冷夜里刹那消散,他拍拍萧楚楠的肩膀。
“你先回去休息,明天一早,咱们再想办法,实在不行,就登报寻人,或者想办法给老家打个电话,兴许她是回家了也说不定呢?”
萧楚楠听着钟山的安慰话语,垂头丧气地点点头,无力的挥挥手,回家了。
钟山转身推车子,一看保温饭盒还在自行车把上。
无奈地摇摇头,他冒着寒风蹬车往甘家口走。
木樨地距离甘家口不算远,钟山不一会儿就到了筒子楼下。
推着车子正要往车棚走,忽然一阵簌簌的寒风吹过,钟山缩了缩脖子,向院子里的树瞥了一眼,黑咕隆咚的跟往日似乎没什么区别。
可他隐约间总觉得树下有什么东西。
难道是小偷?
这年头小偷小摸很多,筒子楼隔三差五就要丢东西,钟山心中暗暗警惕,锁好了车子,他保温饭盒提在手里当武器,摸出大手电朝树下照去。
只见一个女人正蜷着腿抱在树下瑟缩不已。
走近几步再看,竟然是找了一天杳无踪迹的曹露。
他这才放心走上前,推推曹露的肩膀,“醒醒!醒醒!”
推了半天,不知冻了多久的曹露才终于抬起了头。
看着她苍白的面容,钟山顿感不妙,他扶着曹露站起身来。
“你还能走路吗?”
曹露一副浑浑噩噩的模样,闻言缓缓点头,抬腿就要朝前迈去。
哪知脚一软,整个人直接扑在了地上。
钟山这下没办法了,只好把她扛在身上,上了筒子楼。
睡眼惺忪的钟友为听到敲门声,推开门一看,儿子竟然捡了具“尸体”,吓得他赶忙把床上的王蕴如拍醒了。
一家子鸡飞狗跳半天,王蕴如一模姑娘体温不对,赶紧打了热水给曹露泡脚,又弄了温茶给她硬灌了几大碗,然后使劲摩挲她的后心。
不知过了多久,曹露忽然“哇”地一声,吐了一地酸水,可眼睛却活络起来,终于有了神志。
钟山本想赶紧问问她怎么回事,奈何她苏醒过后,很快就烧了起来,浑身发烫。
这大半夜的实在没法弄,一家人只好翻了一圈,找出退烧药来,胡乱给曹露吃了一些,王蕴如又弄了两床厚被子给她裹上,然后把钟山和钟友为轰进了里屋,自己陪在身边。
捱了一晚上,第二天,曹露的烧总算退下去几分,钟山一看,也甭想上班了,干脆带着她去挂了个急诊。
医院的好处之一,就是有电话可以用,等到医生开始给曹露输液,钟山借了个电话给萧楚楠打了过去。
半个小时之后,萧楚楠到了,手里依旧提着一个保温饭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