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兄弟,什么情况?”
钟山摇摇头,“冻坏了,昨天晚上发了一夜的烧,现在正输液呢。”
听说人没事儿,萧楚楠放下心来。
走进急诊室,曹露此时已经恢复了不少,看到俩人,她忽然红了眼眶。
萧楚楠凑过去打开保温饭盒,摆出米粥、咸菜、腌鱼。
“昨儿个饿坏了吧?吃点补补?”
曹露木然点点头,慢慢吃了起来。
过了半晌,不知是吃饱了有了力气,还是终于觉得不好意思,曹露一脸忧愁地看看面前俩人,终于还是开了口。
原来,曹露这半年寄住在萧楚楠家,吃喝不愁,萧楚楠只让她以干家务相抵,她每月在礼堂做临时工赚的三十块钱,20块都寄回了老家。
萧楚楠平日里对曹露很好,虽然曹露对俩女人搞那种事情无法接受,但除此之外倒也过得如意。
本以为自己这样的生活还能维持很久,可是她忘了一件事,人是要过年的。
“过年”对于一个农村女人意味着很多。
大了一岁,结婚生子的紧迫感就像除夕夜里的炮捻子,再多看一眼就要爆炸。
果不其然,到了十一月,家里开始发电报了。
曹开中对于女儿和钟山再续前缘已然无望,第一封电报就是6个字:“婚事已定,速归”。
曹露的心一下子就被揪住了。
她思来想去,没敢回电报,可也没去买回家的车票。
拖了半个多月,等她这个月去寄钱时,恰好领到了新发来的电报。
这次字数多了一倍:“婚期定于腊月廿六,父命速归。”
12个字,字字如锤。
家乡的风俗、父母的权威、村邻的审视,一切如同一张无形的网,隔着千山万水向她罩来。
这个来燕京半年,在萧楚楠的带领下大开眼界的姑娘崩溃了。
这才有了她浑浑噩噩在城里游逛了一整天,傍晚时摸到了钟山楼下的故事。
曹露一路说到昨晚,忽然笑了。
她一双眼定定地看着钟山。
“山哥,你知道我这半年怎么过的吗?
“这半年,我跟个兔子似的,大气不敢喘一下。我偷偷看别人的动作,学别人说话……
“我头一次知道屋里可以这么干净,我头一次学会了用自来水,我看到了电视机!在礼堂,我还听过交响乐,看过内部电影!多好啊……”
此时她脸上笑容灿烂,眼里仿佛蒙了一层梦幻的星辰,所看到的都是美好。
“当初我走在路上,偷偷看大院里的女兵怎么走路,还学他们的口音,单位里他们都笑话我,可我依然觉得挺幸福……
“可现在呢?”
梦幻星辰从她眼中破碎,她苦笑着摇头。
“现在的我根本想不出怎么回去。
“是,那是我家,可那也是个没有电灯、天黑就要上炕的土地方。
“我回去就是跟一个不认识的人结婚,生娃,黄土地里刨食,这辈子跟我妈没半点区别。”
说着说着,曹露又哭了起来,她伏在病床旁的小桌上呜咽了半天,红着眼重新坐好。
哽咽着吸吸鼻子,她试图保持微笑。
“其实我知道,这首都没有我的份,一寸一毫都没有……”
“其实……这人世间的美好,我要是没看见,也就算了。”
说到这里,曹露低头沉默许久,再抬起头时,是一脸的苦痛和憎恶,决堤的泪水在脸上从横交错,看着让人揪心。
她捶着手,输液管的针头已经开始回血,而她依旧声嘶力竭地喊着。
“可我看见了你知道吗?我看见了!我都看见了!我、我可怎么回头啊……”
说到最后,她颤抖的手无力地捂着脸,手指缝隙中,有晶莹的泪花滴落。
萧楚楠坐在床尾,吓得动弹不得。
钟山站在一旁,看着痛哭失声的曹露,心中酸涩,五味杂陈。
一个村里人人追捧的村花,来到了大城市,发现了自己的渺小,也发现了外面的美好。
只可惜,城市里容不下她的肉体,老家容不下她的灵魂,此时的曹露已经被时代分割成了两部分。
回不去的名字叫家乡,盖莫如是。
接下来的半天,所有人都没有说话。
曹露的眼泪干了,输液的玻璃瓶也干了。
戴口罩的女护士来给她量了一次体温,就急匆匆地打发他们交钱走人。
出了医院,仨人慢慢地朝总后大院前进。
曹露刚退烧,钟山和萧楚楠干脆把她按在挎斗里,披上两层厚衣服,又戴上了萧楚楠的皮帽子、护目镜。
摩托车的速度压到最低,跟钟山的自行车并驾齐驱缓慢前行。
到了总后大院的二层小楼,萧楚楠陪着曹露进去,不一会儿又走了出来。
她不安的挠着头,“曹露这事儿怎么办呀?”
“没办法。除非她随便找个燕京人嫁了,但我觉得她不肯。”
钟山很清楚,曹露有自己的骄傲,当初在村里是如此,如今在大院也一样,她如果想勾搭一个大院子弟结婚,这半年早就该有成果了。
“那她要是……”
萧楚楠欲言又止,没往下说。
曹露不走,曹开中就该来了,他们难道还能阻拦一个父亲带走女儿?
别说什么成年、独立,就凭1980年代的户籍管理,派出所也会同意他把女儿带回老家。
钟山想了半天,忽然开口,“有一个办法,就是有点残忍。”
“什么办法?”
“帮她弄个外地的身份,让她自己流亡去,这样一来,她不在燕京,也不回去,自然没有结婚这档子事儿了。”
“只不过以后她就只能靠自己了。”
钟山说这话的时候,都难以想象一个无依无靠的女人跑到陌生的城市会是什么结果。
萧楚楠也直撇嘴,不过想了半天,似乎也没什么更好的办法。
“那就去鹏城,或者干脆去香江?怎么样?”
钟山摇摇头,“那我不知道,我也不能替她选择,总之你先打听一下有没有这种可能吧,如果没有可能,那也是空谈。”
说罢,他转身上车走人。
几天之后,萧楚楠跑到人艺去找钟山,表情神神秘秘。
俩人走到楼梯口,萧楚楠终于忍不住了。
“曹露已经走了,去了——”
钟山伸手打断她的话,“别告诉我。”
萧楚楠悻悻闭上了嘴。
“哦对了。”
“你又想知道了?”
“不是,”钟山瞥了萧楚楠一眼,“曹开中要是找来了,替我给他一个大逼兜。”
十二月的燕京,寒意彻骨。
十二月的人艺,火爆京城。
《高山下的花环》持续上演,一票难求,此时的钟山却一直在思考关于曹露身上发生的一切。
他忽然有了动笔的想法。
在一个寒夜里,吃过晚饭,他关上了里屋的门。
打开台灯,昏黄的光铺在桌面上,他在稿纸上写下了一行文字,是为题记。
【人生的道路,虽然漫长,但紧要处常常只有几步——特别是当人年轻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