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重重叹了口气,一撩袍角,在孔明的邀请下,于舱中坐定,闷闷地给自己斟了一盏茶。
船队离岸,悄无声息。
二十条轻舟,首尾相连,如二十尾潜行的巨鱼,缓缓滑入浓雾深处。船桨皆裹以厚布,入水无声
船上不燃灯火,不悬旗号,唯有江风拂过布幔的轻微猎猎,与偶尔一两声水鸟被惊起的扑翅。
鲁肃起初还耐着性子喝茶,一盏尽,两盏尽,茶汤渐凉。他忍不住又起身,踱出舱外。
四望茫茫,唯雾而已。
东南西北,皆是同一片浓得化不开的乳白。江水拍打船底的声音单调而沉闷,如同这漫漫长夜,不知何时是尽头。
“孔明,我等这是……”他第三次开口,声音已带上几分焦躁。
“子敬且看。”
诸葛亮抬手,羽扇指向正前方。
鲁肃眯眼望去。雾霭深处,隐约有光。
那是灯火,无数灯火,在湿冷的夜雾中晕染成一片模糊的橘红,如沉睡巨兽缓缓起伏的胸腔。
他愣了一瞬,随即瞳孔骤缩,寒意自尾椎骨直冲天灵!
“这…这是……”鲁肃声音发颤,手指死死扣住船舷,指节发白,“曹营!孔明,这是曹营水寨!你来此作甚?!”
他猛地回头,死死盯着诸葛亮,面色煞白,连嗓音都变了调。
诸葛亮神色如常,甚至嘴角还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他没有回答,只是负手而立,目光穿透浓雾,落在那片灯火摇曳的北岸。
鲁肃急得团团转,压低了声音却压不住惊惧:“不成,这不成!快快掉头,趁他们还没发现——陆校尉,你、你也劝劝他呀!”
他转向一直沉默立在船首的陆安生,声音颇为急促。
陆安生却没有回头。
他只是静静的蹲于船首最前端,龙虎风云枪横置膝上,青釭剑悬于腰侧,整个人如同一尊融于夜色与雾霭中的石像。
听到鲁肃的声音,他只微微侧首,声音平静如冰下暗流:
“鲁先生勿忧。军师既来,自有成算。”
当然,心中自然又是另一番想法:“鲁肃先生果然也和记载差不多,宽厚仁义,怪有意思的。”
鲁肃语塞。
他望着诸葛亮从容的背影,又望着陆安生沉静的侧脸,再看看雾中越来越近、轮廓渐显的曹营水寨。只觉口干舌燥,心跳如擂鼓,竟再也说不出一个字。
………………
曹营水寨,中军大帐。
曹丞相于卧榻之上猛然睁眼。凉爽的夏夜不知在何处,至少今夜不可供人无忧的安眠
他并未做噩梦,亦无军情急报,只是江上的响动着实大了一些,由不得他不醒。他披衣而起,赤足踏在冰凉的地毡上,谛听片刻。
帐外,军营之中的打更刁斗之声,二慢三快,正是四更初刻。万籁俱寂,唯有江水拍岸的涛声,与远处巡卒偶尔的脚步声。
他蹙眉,缓步踱出挪向了军营外侧。
果不其然,与营中截然不同,江面之上早已经响起了阵阵的擂鼓喊杀之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