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江口,秋深水阔。
北岸曹军连营三十里,帆樯如林,遮天蔽日。荆州水军降卒,与新附战船列阵于前,蔡瑁亲领中军,楼船三层,旌旗猎猎。
南岸吴军阵势虽不如曹军浩大,却阵脚严整,艨艟斗舰分作三队,如雁翅般徐徐展开。
周瑜立在中军楼船最高处,锦衣外罩一领细铠,玉面含威。
连日来积郁在眉宇间的那团阴翳,此刻尽数化作了眉峰下凛冽的寒光。他手按剑柄,目光越过江面,遥遥望向北岸那一片黑压压的船阵。
数日前,刘备帐下那二人,关云长如出鞘之刀,陆常安如藏渊之龙,两道身影在他脑海中挥之不去。
那险些失手坠落的酒樽,那被凌空收回的酒液,那年轻人淡淡一句“酒杯要抓好了”
如鲠在喉,吐不出,咽不下。
但周瑜毕竟是周瑜。
数日之后,便是历史中的三江口水战,也就是赤壁最初的一战,他周公瑾终究还是调整了过来,深吸一口江风,将那些杂念尽数压下。此刻,他眼中只有曹军,心中只有此战。
“传令。”他的声音平静,却清晰地传入传令兵耳中:
“甘兴霸为先锋,率本部快船三十,出阵诱敌。叫阵敌将,韩义公、蒋公奕分领左右翼,待敌船出击,即从两肋包抄。中军鼓号一起,全军压上。”
令旗挥动,鼓声三响。
吴军阵型应声而动。
左翼韩当、右翼蒋钦各引艨艟斗舰,向两侧缓缓展开,如大雁舒展翅翼。而正中阵门豁然洞开。
三十艘赤漆快船如离弦之箭,破浪而出。
为首那艘船上,立着一员虎将。
甘宁,甘兴霸。
此人很有意思,他早年好任侠,说白了也是江湖草莽中人。
一帮锦衣少年郎,做江湖中人之事,号个锦帆贼,却不全是快意恩仇,一半像侠,一半像匪,诸般往事复杂至极。
后来改邪归正,归了东吴,这才成了今日大将。
他未披重铠,只着一领锦袍,外罩皮甲,腰悬弓矢,手提长戟。
满头缨饰在江风中狂舞,如同一簇燃烧的火焰。
身后三十船锦帆旧部,皆是当年纵横江湖的亡命之徒,此刻人人面露凶光,口中发出怪鸟般的呼哨,竟将战场当作了昔日的江贼掠阵。
“蔡瑁小儿!”甘宁放声大笑,声震江面,“爷爷甘兴霸在此,可敢出来与爷爷斗三百合!”
北岸曹军阵中,蔡瑁面色铁青。
他是曹操收服的荆州降将代表,本就是南方军中将,因此颇善水战,但曹军虽大军压境,可终究应该谨慎行事。
周公瑾初次叫阵,来势汹汹,风头正盛,此时迎敌,多是不便,奈何左右蔡壎、蔡和二将年轻气盛,早已按捺不住。
“叔父!区区甘宁,何足道哉!”
蔡壎一夹马腹,战马在船只之上晃了晃,猛踩了蹄子。他这才气势汹汹的稳了稳身形,拔剑高呼,“末将愿往,斩此贼首级献于将军!”
蔡瑁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叹了口气:“小心些。”
蔡壎、蔡和率本部三十余船,鼓噪而出。
两军船阵在三江口正中迅速接近。
甘宁眯眼望去,见来将年轻,甲胄鲜亮,却连船头站桩都站不稳当,嘴角不由扯出一丝讥诮的弧度。
他抬手,身后三十船速度骤降,竟在江心缓缓列成一排,如同猎人张开的罗网。
“放箭。”他懒洋洋地说。
第一轮箭雨并不密集,蔡壎麾下兵卒举盾格挡,伤亡无几。
蔡壎大喜:“甘宁不过如此!擂鼓,全速冲阵!”
曹军战船鼓声大作,船桨翻飞,如群狼扑食般冲入甘宁船阵。
然后,甘宁笑了。
他反手摘下弓,搭上一支雕翎,弓弦拉满如月。
那一刻,江风似乎停了。
蔡壎正在船头挥剑呼喝,忽觉一道冷意锁定了自己。
他抬头,正对上甘宁那双杀意凛然的眸子。太远了,足有三百步。
可寻常弓箭,射程不过百步,想当年吕布空手可断城门,军中万人可敌,辕门射戟,也不过五百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