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陆安生的能力,在酒樽完全倒下前,稳稳地将其扶住自然不成问题。
甚至他伸出指尖微不可察地一勾,那已泼出大半的酒液,便如同被无形之手牵引,划出一道弧线,一滴不剩地乖乖落回了樽中。
整个动作行云流水,快得让人看不清,却又给人一种举重若轻、恰到好处的从容感。
陆安生扶着酒樽,将其轻轻放正,这才抬眼,看向脸上犹带惊愕与一丝狼狈的周瑜,语气平淡,听不出丝毫情绪:“周都督可是有些醉了?不胜酒力,便不要贪杯。”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稳稳立在案上的酒樽,补充道,声音依旧平静:“酒杯,要抓好了。”
周瑜愣了一瞬,低头看着那被稳稳扶正、连一滴酒液都未洒出的酒樽,又抬眸看向已退回原位的陆安生。
那人的步伐太快,退回去时依旧悄无声息,仿佛方才那电光石火的一步从未发生过,依旧静静立在刘备身后,剑未动,眉未抬,连呼吸都平稳如初。
周瑜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面皮微微发烫,说不清是因那险些失态的窘迫,还是因方才那一瞬间被近身的惊悸。
可他是周瑜,是江东大都督,是那个在赤壁战船上谈笑自若、以五万兵对八十万曹军犹能挥斥方遒的周公瑾。
此时也并不是在他刘玄德的营帐之中,而是在自己的主场,在自己布置了许多刀斧手,有无数亲信跟随的鸿门宴之上。
他刘玄德不过只带了两员将领,其中一员还是名不见经传的新人,可就是这样的场面之上,他却根本不敢下手,让人刺杀刘备,反被他背后的二人,惊得完全不敢动弹。
他脸上重新堆起笑,只是那笑意比方才多了几分僵硬,眼角细微的抽搐几乎难以察觉。
“哈、哈哈……”周瑜干笑了两声,声音比平日略高,像是在掩饰什么,又像是在说服自己:
“这位将军,好眼力,好身手。瑜……确实不胜酒力,让玄德公见笑了,让二位将军见笑了。”
他说话时,目光在那酒樽上又多停留了一瞬。那是他斟了许久、举了许久、却终究没敢摔下去的那杯酒。
此刻酒樽稳稳立在案上,樽中酒液微微晃动,倒映着帐内的烛火,像一面碎了又圆的镜子。
周瑜深吸一口气,双手端起酒樽,这次他握得很紧,指尖用力得有些发白,仿佛怕它再滑脱似的,转向刘备,笑容重新舒展了些,只是那笑意始终没能真正到达眼底。
“玄德公麾下,当真猛将如云。”周瑜语气诚恳,带着几分由衷的赞叹,也有几分不得不问的试探。
“这位,赤肤绿袍,应当是关将军,瑜早闻其威名,千里走单骑,过五关斩六将,斩个颜良,诸文丑,天下谁人不识君。”他朝关羽微微举樽,“久仰。”
关羽丹凤眼微微一睁,两道冷电般的目光落在周瑜脸上,片刻,他略一颔首,却是根本不想开口说话。
没有多余的字,甚至没有回敬的动作,只是接过了边上士卒递过来的一杯酒,一饮而尽,之后微微拱手,便又如山岳峙立,渊渟岳峙。
周瑜面上笑容不改,饮尽樽中酒,又将樽斟满,目光转向陆安生。
这一次,他看得很仔细。
方才那一步,太快,快到他几乎以为是错觉。可樽中完好无损的酒液告诉他,那不是错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