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面前,糜竺与甘夫人已被安置在简陋的营帐中休息,虽惊魂未定,但总算平安归来。
周围,也陆陆续续有溃散的士卒、失散的文吏被寻回。
可营地稍具规模,却掩不住大败后的凄惶。
刘皇叔的眉头也就依旧紧锁,眼神空洞地望着营地外围那些蜷缩在一起、瑟瑟发抖、不断传来压抑哭泣声的百姓。
其中多有老弱妇孺,衣衫褴褛,面有菜色,当然还有许多人身上带伤,甚至患有疾病。
他们跟随他从新野、从樊城一路南逃,将身家性命托付于他。
这是对于他名节的认可,但结合眼前这番状况来看,自然也是无比沉重的伤痛。
“十数万百姓……”刘备声音沙哑,几乎哽咽:“因备一人,颠沛流离,葬身沟壑者不知凡几……是备无能,是备害了他们。”
他的双手死死的捏住了自己的膝盖,肩膀微微耸动,显然痛苦至极。
即便已知一位夫人,与部分的重臣得救,但这血淋淋的现实,数万追随者的苦难与死亡,仍像一座大山压在他心头。
此时,孔明先生自然侍立在侧,他的羽扇轻摇,面上虽保持着镇定,眼神深处,却自然还有凝重和迟疑。
他温声劝慰道:“主公切勿过于自责。眼下这是曹贼势大,暴虐无道,屠戮生灵。
此罪,自然在曹操,非在主公。今幸得子龙、翼德等将士用命,夫人与糜子仲皆已脱险,我军元气尚存。
那待云长自江陵引军来会,整合部众,自然尚可徐图后计。百姓也就足可保也。”
刘备勉强抬起头,眼中血丝密布,长叹一声:
“军师之言,备岂不知?只是每见百姓惨状,心如刀绞……但愿云长早日有消息传来,我等也好速离此地,南下江陵,另作打算,莫再连累无辜。”
他这话说得极缺气力,显然仍未从巨大的愧疚与打击中完全恢复:“只是幸好,确实有你等能臣将领,从旁辅助。否则备此番罪过,实在深重。
不过哪怕弟兄们皆是忠肝义胆,为苍生为百姓,我也不应理直受之。弟兄们尚未歇息,你也就不要再劝我休息了。
另外,孔明,我此时神情混沌,恐有忘事,这阵中战将之战功,烦请你多多牢记,战后,定要多多答谢。”
孔明先生点头称是,又劝解几句,见刘备情绪稍缓,这才悄然退至一旁。
他思索着,寻了一处相对安静、无人打扰的营帐角落,眉头微蹙,目光投向远方依旧传来隐隐厮杀声的长坂坡方向,又看了看手中羽扇,终究还是没有放下心思。
“算算时间,主公先前派出去的轻骑,应该已经寻到那人了……”
诸葛亮想到这里,终于下定了心思。
他神色一整,左手轻抬,拇指迅速在中间三指的指节处轮番点动,手法玄奥,又顺畅至极。
同时,他双目微阖,却又未完全闭合,眼睑下眸光流转,仿佛有万千爻数明灭,无数卦象交错。
他口中无声,周身却隐隐有一种沉凝如山、洞悉天机的气息弥漫开来,与周遭营地的混乱嘈杂格格不入。
他这,自然是在算。算这天机迷蒙之中的异数,算这尸山血海间是否真有变数暗藏。
也算那渺茫前路之中,是否因此生出了一线不一样的微光。
直到羽扇不知何时,被他静静放下,卧于膝上,只有那飞快掐动的手指,在熹微的晨光中留下道道残影。
他就这么算了许久,直到再睁眼时,不自觉的抬眼望向天空。
破晓时分尚未完全离去。
天边,也就还能看见些许的星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