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斯科。
谢列梅捷沃国际机场。
上午十点二十三分。
从西利亚飞来的航班缓缓滑向廊桥。
透过舷窗可以看到外面灰蒙蒙的天空。
莫斯科的冬天来得早,十月底就已经看不到什么颜色了。
远处的跑道上残留着前几天的积雪,被轮胎一遍遍地碾压,变成了灰黑色的冰泥。
“厨子”叶甫根尼坐在靠窗的位置。
他的座位是商务舱最后一排靠窗的那个,这是他特意选的。
飞机上他喜欢坐这个位置,因为从这个角度可以看到整架飞机里所有人的状态。
一切正常。
但这架飞机上至少有三个人是和他在同一时间登机、同一时间下机、坐在不同的位置,从头到尾没有任何交谈,但一直在用眼神和动作交换信息的。
这是瓦格纳集团的标准配置。不管去哪儿,不管做什么,他身边永远跟这几个保镖,不多不少,刚好是够用、又不足以引人注目的数量。
飞机停了,引擎关闭,客舱里的灯全部亮了起来。
安全带指示灯熄灭的提示音响了一声。
乘客们开始从座位上站起来,打开行李架,拿自己的包。
叶甫根尼没有动,他坐在座位上,等着前面那些急于下飞机的人先走。
他在等一个信号。
手机屏幕亮了。
一条只有三个字的消息。
一切正常。
他把屏幕关掉,将手机放回外套内侧的口袋,然后穿着的那件深色的棉质外套,看起来和莫斯科大街上任何一个中年男人没有什么区别。
然后从座位上站起来,拿了行李架上的一个黑色尼龙包。
包里只装了几件换洗的衣服、一本俄文小说,以及他在西利亚处理那些事情需要带回来的文件。
文件装在一个牛皮纸信封里,没有封口,他怕在海关被拦下的时候可以随时掏出来给对方看。那些文件都是合法的,每一样都经得起检查。
但真正的秘密不在那些文件里,在他脑袋里。
沿着廊桥走进航站楼,过了廊桥拐角处,他的三个保镖已经等在那儿了。
他们没有跟他打招呼,也没有走到他身边来。
三个人分散在不同的方向,保持着几米的距离,和叶甫根尼同步向前移动。
这是瓦格纳的人在莫斯科机场的标准接驳方式。
没有什么特别的安保需求,纯粹是一种习惯。
在西利亚待久了的人都会养成这种习惯。
等回到莫斯科,也不可能一秒钟之内把这些习惯全部扔掉。
从廊桥走到海关查验区大约需要七八分钟。
叶甫根尼不紧不慢地走着,目光扫过来来往往的人群。
莫斯科谢列梅捷沃机场的客流量不算大,但即便如此,这个时间段还是有不少人。
商务旅客穿着深色的大衣,拖着黑色的拉杆箱,步伐很快,像是在赶什么重要的会议。
游客们推着堆满免税店购物袋的手推车,表情轻松,边走边拍照。
还有一小部分人和叶甫根尼一样,穿着普通,背着一个不起眼的包,走路不快不慢,眼睛不停地在看周围的东西。
那些人和他从事的是同一类工作,区别只在于他们是给别人打工的,他是给自己打工的。
海关查验区排着不长不短的队。
叶甫根尼选了中间那条队,站在一个拎着公文包的中年男人身后。
那两个人中的一个跟在他身后三米的位置,其他人分散到另外的队列里去。
护照递过去。海关官员是一个三十岁出头的男人,头发稀疏,眼圈发黑,看起来像是熬了一个大夜才换来的班次。
他把叶甫根尼的护照翻到个人信息页,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抬起头看了叶甫根尼一眼。
叶甫根尼看着他,面无表情。
他这张脸在俄国算不上什么名人脸,但在某些圈子里,这张脸代表着一整条产业链。
不过,谢列梅捷沃机场的海关官员大概率不认识他。
认识他的人不会坐在这个位置上。
“来莫斯科做什么?”海关官员问。
“开会。”
“什么会议?”
“商业会议。”
海关官员的目光在叶甫根尼脸上停了两秒,像是在确认什么。
然后他给护照盖了章,把护照递回来。
没有任何多余的话。
叶甫根尼接过护照,收好,走出查验区。
从国际到达出口出来的时候,他远远地看到一个人站在接机人群里,举着一块灰色的纸板,上面写着他的名字。
不是全名,是那个全世界都认识的代号。
叶甫根尼皱了皱眉。
他不喜欢这样。
在大庭广众之下被人举着写了自己名字的牌子,这等于是在说“这边有一个重要人物来了,快来关注”。
但这次来接他的人不是瓦格纳的人,是FSB的人。
他们做事的方式就是这样,他们不在乎你是不是喜欢。
叶甫根尼走向那个人。
“路上堵车。”
那个接他的人用一种没有任何歉意的语气说。
然后他转身朝停车场的方向走去。
叶甫根尼跟在他身后。他的三个人分散在周围,像影子一样,保持在随时能出手的范围内。
停车场里停着一辆黑色的奔驰轿车,车窗的颜色很深,看不清里面坐着什么人。
司机拉开后座的门,叶甫根尼弯腰坐了进去。
车里坐着一个人。
叶甫根尼坐进去之后,门在他身后关上了。
车里很安静,司机发动引擎,车子缓缓驶出停车场,沿着机场高速向莫斯科市区方向开去。车窗外的建筑物一栋接一栋地从车窗外滑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