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速公路两旁的树已经落光了叶子,光秃秃的枝干在灰蒙蒙的天空下看起来像是一排排竖起来的骨架。
坐在车里的人一直没有说话。
叶甫根尼也没有开口。
在FSB的人面前,多说话就是多犯错。
这个道理他不是今天才懂的。
那个人看起来五十多岁,或者六十多岁,总之就是那种在莫斯科政府机关里最常见的中年以上的男人。
灰色的头发,灰色的西装,灰色的脸。
整个人看起来像是被莫斯科冬天的雾霾浸泡了太久,连皮肤颜色都变得跟周围的空气一样,灰蒙蒙的一片,找不出什么鲜明的特点。
叶甫根尼知道他是谁。
FSB里分管西利亚事务的那个。
车子开了大约四十分钟,从机场高速拐上莫斯科环城公路,在环城公路上又开了二十来分钟,最后从某个出口拐下去,拐进一条没有名字的小路。
路两旁的建筑物从高层住宅变成了低矮的办公楼,再往前开一段,就变成了一片围起来的院子。
门口的岗哨有两个穿着迷彩服的士兵,端着步枪,腰带上别着手枪。
司机把车窗降下来,递过去一个证件。
哨兵看了一遍,弯腰看了看车里的叶甫根尼和那个人,又看了一遍证件,然后挥了挥手。铁门打开,车子开了进去。
院子不大,院子里停着几辆黑色轿车,都是同一款式的,连牌照号码都差不多,外人很难分辨出哪一辆是哪一辆。
车子停在一栋三层灰色办公楼前面。
这栋楼的窗户不大,外墙的涂料已经有些地方脱落了,看起来跟莫斯科郊区那些普通的政府办公楼没什么两样。
但楼顶上有好几个天线的阵列,还有几口卫星锅。
叶甫根尼下车之前,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那个人打开车门,走出去,在车外站定,等叶甫根尼出来。
叶甫根尼从车里出来,把那个黑色尼龙包背在肩上。
然后跟着那个人走进办公楼。
一楼的大厅很宽敞,地面上铺着浅灰色的大理石地板,擦得很亮,能把人的影子映出来。
墙上挂着一个俄国国徽,金色双头鹰在灯光的照射下闪着一层柔和的哑光。
大厅里没有一个人,连前台都没有。这个楼里没有什么前台,来这里的人不需要接待。
那个人把叶甫根尼带到电梯前。
电梯门开了,他们走进去。那个人按了一下楼层按钮,是三楼。
电梯到达后,门打开,走廊是一条又长又直的通道,两侧都是白色的墙壁,每隔几米就有一盏灯,照得整条走廊白惨惨的一片。
走廊的尽头是一扇深色的木门,门口站着两个人。
那两个人看到叶甫根尼,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其中一个人伸手推开木门。
门里面是一间不算大的办公室。一张深色的办公桌,桌上有一个茶杯、一个笔记本、一支笔。办公室的一面墙上是窗户,窗帘没有拉上,窗外的天色灰蒙蒙的,能看到远处莫斯科市区那些建筑物的轮廓。
办公桌后面坐着一个男人。
FSB局长的脸在俄国的新闻节目里出现过很多次。
叶甫根尼见过他本人,但不是在这个办公室,是在克宫的某个安全会议上。
局长看起来比电视上要老一些。
更瘦一些。
叶甫根尼注意到自己面前的茶杯已经没有热气了,说明对方已经等了至少十分钟以上。
让一个FSB局长坐在办公室里等一个人,这在俄国不是一件常见的事情。
除非他有足够充足的理由和足够硬的靠山。
“厨子。”FSB局长开口了,抬抬手,示意道:“坐。”
叶甫根尼在局长的示意下坐到了办公桌对面的一把椅子上。
局长没有寒暄,没有问旅途怎么样。
那些东西在这栋大楼里没有意义。
在这个人面前浪费时间,就等于是在浪费自己的生命。
“知道为什么叫你来吗?”局长问。
“不知道。”叶甫根尼说。
局长的目光在叶甫根尼脸上停了几秒,然后他打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
他把信封拆开,从里面抽出一叠资料。
照片,文件,手写的笔记,打印的表格。
他把那叠东西转过来,面对着叶甫根尼的方向,然后往前推了推。
叶甫根尼接过来。
他没有急着看那些照片,而是先看了看第一页文件。
标题是:“关于非法军火过境运输的情报简报。”
落款处的日期是三天前。
叶甫根尼往下看。
文件的内容不多,不到两页纸。
但每一个字他都看得很慢。
他看了第一段。
然后他又看了一遍第一段。
然后他翻到第二张纸,上面打印着四张照片。
不是无人机航拍的,是摄影器材偷拍的。
照片的角度不太好,光线也很暗,但能辨认出那是一个港口,码头上停着几艘货船,岸上堆着一些盖着帆布的货物。
其中一张照片里的货物堆旁边站着几个人,看不太清脸。
叶甫根尼翻到第三张照片的时候,手指头微微停了一下。
这张照片拍的是一个集装箱。
集装箱的门是开着的,里面堆着一排排木箱。
箱子的尺寸和形状像是用来装武器配件的。
叶甫根尼知道那种箱子是用来装什么的。
在西利亚那几年,他见过很多次那种箱子。
美军的武器装备拆解之后就会装在那种尺寸的PVC箱子里。
当照片一张张翻过去,最后一张照片映入眼帘的时候,“厨子”叶甫根尼的瞳孔骤然缩小,眉头拧作一团。
“怎么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