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盛顿特区。
乔治城。
凌晨两点十七分。
西蒙从床上坐起来的时候,脑袋里那个念头已经转了整整一天。
瞥了一眼床头柜上的安眠药瓶子,他暗叹一声。
睡前已经吃了一颗,没想到居然还是失眠了。
他没开灯,起身朝书房走去。
书房里很暗,但窗帘没拉严实,从缝隙里漏进来一束街灯的光。
书桌、书架、椅子、墙上那张他在CIA总部和奥观海合影的照片都变成了灰黑色的剪影,像是用炭笔快速勾勒出来的。
他在书桌前坐下来。
椅子发出一声呻吟。
桌面上放着一部手机。
西蒙把手放在手机上,拿起来,想了想又放下。
这个动作重复了好几次。
拿起来。
放下。
拿起来。
放下。
今天白天至少重复了十几次。
现在到了晚上,又在重复。
他深吸一口气。
脑子里那条锯子又开始拉了。
在CIA干了三十二年。
三十二年。
说起来不长,过起来不短。
从基层干起,一步一步往上爬,经过了多少大风大浪,多少个人事清洗,他自己都数不清了。见过太多的事情,有些能说,有些不能说,有些他现在还不能说,有些他到死也不能说。
但他最清楚的一件事是,这个系统是怎么运作的。
CIA是一个巨大的、复杂的、每一个齿轮都咬合得死死的机器。
这个机器一旦启动,就不会因为某一个人的意志而停止。
你可以是局长,可以是副局长,可以是分管中东事务的高级官员,但当你坐在那把椅子上的时候,你不是在驾驶这辆火车,你只是火车上的一个乘客。
火车朝着它该去的方向开,你唯一能做的是决定自己坐在哪一节车厢里。
西蒙刚坐到那把椅子上的时候,他以为自己能改变一些东西。
后来他发现,他能改变的东西少得可怜。
再后来他发现,他唯一能改变的东西,是他自己。
“卡维亚”这个部门,他当然清楚。
只是一个代号,没有更多的信息。
这个部门从1980年开始就独立于整个CIA的情报链条之外,它的汇报对象只有一个,就是局长本人。
当初创立“卡维亚”的人,把这把刀埋进了波斯的心脏,指望着有朝一日能用上。
他们等了三十七年。
现在,这把刀被拔出来了。
而宋和平,就是这把刀瞄准的目标。
西蒙拿起手机。
他把手机握在手里,掂了掂分量。
他把手指移到拨号键上,悬在那里。
如果这通电话拨出去,他会说些什么?
“有人在搞你,小心”?
还是“彭裴奥启动了卡维亚,你的运输线要出事”?
这些话说出去,宋和平会在几秒钟之内明白事情的严重性。
那个人不是傻子,他在地球上那些最危险的地方活了这么多年,能活下来本身就是一种筛选机制。
他不需要西蒙告诉他威胁是什么,他只需要西蒙告诉他威胁在哪儿。
一通电话能解决的问题。
一通电话,也对得起自己一年八百万美元的顾问费。
但西蒙的手指还是没法按下去。
因为恐惧。
他在CIA干了三十二年。
他知道被这个系统标记为“叛徒”意味着什么。
不是什么法律程序,不是什么审判,不是什么坐牢。
一个前CIA局长,每年从一个华国军事承包商那里拿几百万美元的顾问费,这个事实本身就有多敏感,西蒙比任何人都清楚。
即使他和宋和平之间的一切都是秘密,但天下哪有不透风的墙。
如果“卡维亚”的行动失败,彭裴奥也不是傻子,一定会全力调查是哪走漏了风声。
自己留在距离的那些心腹,也会因此而暴露。
一旦查实是自己给宋和平通风报信,他不会去司法部告西蒙。
那个屋子里的人不干那种事。
他会用一种安静的、不留痕迹的、查不出任何问题的办法,让西蒙从他的位置上消失。
失踪。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自己前CIA局长的身份也保不住自己。
想到这里,西蒙把手指从拨号键上移开。
他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