屏幕上的光标继续一跳一跳地闪烁着,像是某种倒计时。
门没有关上。
从现在到宋和平的运输线出问题,还有几天的时间窗口。
在这几天里,他随时可以拿起这部电话,摁下拨号键,用三十秒钟的时间说出最关键的信息。
三十秒。
三十秒能改变一个人的命运。
但三十秒也能毁掉另一个人的命运。包括他自己。
西蒙把翻盖合上了。
金属铰链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在安静的房间里听起来像是骨头断裂的声音。
他把手机放在桌面上,用食指推着它,推到桌角最边缘的位置。
好像只要把它推得远一些,这件事情就跟他没有关系了。
他是这样说服自己的——
首先,如果他现在打电话给宋和平,宋和平会怎么做?
立刻停止运输?
把十七辆卡车的军火全部撤回科赫桑?
然后在阿富干的荒漠里等着下一批货?
但问题是,宋和平不会这么做。
那个人的性格,西蒙太清楚了。
他知道自己面对的是什么样的人。
宋和平不是那种收到风声就缩头的人。
他会问波斯的内鬼是谁。
自己不能说。
他不说自己知道什么但说不出来历,这种信息对宋和平来说跟没说他妈的一个样。
其次,即使宋和平真的停了运输线,也只是暂时的。
他手里那批军火是要出海的。
迟早会动。
他一动,“卡维亚”的那根针就扎进去了。
推迟不等于避免了。
最后是西蒙想得最多的一个问题,宋和平真的会被这把刀扎死吗?
那个华国人从最底层爬起来的。
没有背景,没有靠山,没有所谓的“上面有人”。
所有的一切都是拿命换的。
他在阿富干能做到和驻军司令尼科尔森平起平坐,他在波斯能让革命卫队最精锐的“圣城旅”最高指挥官阿凡提替他看路,他在非洲占据一国矿产,左右政府决策,甚至在南美建立起自己的白面和军火贸易网络。
这种人的生存之道,不是靠躲,是靠扛。
西蒙知道如果自己打了这个电话,他就再也没有回头路了。
一旦押注,自己完全没有退路。
为一年几百万美元的顾问费冒这么大的风险,到底值不值得。
他把手机推到桌子最边缘的位置,站起来,走到酒柜前,打开柜门,从里面拿出来一瓶没开封的苏格兰威士忌,十五年陈。
酒液像一条火线从喉咙烧下去,一路烧到胃里。
西蒙被呛得咳嗽了几声,然后端着酒杯走回到书桌前坐下,又看了一眼那部手机。
还是没下定决心。
等到把杯子里的威士忌喝完,把酒杯放在手机旁边。
他做了一个决定。
再等等。
也许宋和平通过其他渠道能获得情报,或者到真的出事了,再打电话来请自己帮忙。
到那时候再想想应不应该下注。
他看着窗外那条安静的街道。
乔治城的这个街区,树很多,历史很老,房价很高。
住在这里的人非富即贵,每一个名字拿出来在华盛顿的社交圈里都多少有点分量。
但现在凌晨将近三点,整条街上没有一辆车,没有一个人,只有那些老橡树的影子在街灯下被拉得又长又细,像是什么东西在地面上蔓延。
他把窗帘拉上了。
书房里最后一点外来的光线也被遮断了。
得回去继续补觉,天亮以后,还有很多事情要做。
一个退休的前CIA局长在华盛顿的日子并不清闲,有那么多会议、讲座、晚宴等着他去参加,有那么多人等着他去见,有那么多手等着他去握。
但只要回到这间书房,关上那扇门,他就必须面对那个既想打又不敢打、既想说又不敢说的电话。
他把手机从桌角拿过来,放到面前。
翻开翻盖。
调出通讯录里那个唯一的名字。
看了十秒。
合上翻盖。
然后他关上灯,摸黑回到卧室,重新躺到床上。
床单上的汗已经凉了,贴在皮肤上很不舒服。
他翻了几个身,找到一块还算干爽的角落,把脸埋进去,闭上眼睛。
酒劲上来了。
脑子开始变钝。
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在黑暗中慢慢沉下去,像是一艘快要沉没的船。
他翻了个身,强迫自己进入梦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