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林的右手悬在半空,指尖的金光像是被什么东西咬住了,扩散不出去,却也收不回来。
他微微眯着眼,抬头看去,发现那声呻吟不是来自建筑结构的物理应力,而是来自某种更深层的、近乎意志性的排斥。
这是他第一次感觉到……傩面之下竟然在抗拒他,抗拒他这一位拥有管理员权限的傩神!
“有意思……”
他并不觉得烦躁,反而嘴角忍不住翘起一些,露出了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愉悦。
责任,未来,那些沉重的东西压在他心里太久太久了……而这一趟身为“余剑行”的旅程中充满了意气风发,再加之异国他乡从未见过的风景,好似激活了他心底深处的冒险基因。
“既然你不愿意配合……”齐林低声说了一句,语气低沉。
他闭上眼,再睁开时,深红色的光芒从他的瞳孔深处涌出。
面部的皮肤上浮现出古老的纹路,赤色的傩面从虚空中凝聚,覆盖在他的脸上——獠牙暴突,犄角冲天,最震人心魄的是那双金色的铜铃目。
【甲作】。
自山鸡村一役后,这张承载着最多记忆与羁绊的傩面,第一次重新降临于世……!
识凶避凶,驱鬼逐疫,若按古语排序,甲作其实该是十二大傩之首!
而且,虽然甲作在三副大傩面具中是唯一一副没有吞食大疫的,但也许是因为熟练度或者血脉中的古老共鸣……齐林戴上它时,才能真正感受到体内那股足以藐视一切的力量。
【造物】权限,最大化开放!
巨量的权能在甲作的加持下瞬间膨胀开来,金色的纹路从齐林脚下炸裂般蔓延,像是龟裂的大地上涌出岩浆,沿着剧院腐朽的地板疯狂扩张。
灰败的世界开始震颤。
头顶那盏摇摇欲坠的追光灯首先碎裂,玻璃渣在半空中凝固了一瞬,随后被某种力量卷成了一道光带,在空中划出银河般的轨迹,而齐林只是轻轻舞动着手指,漫步在漫天废墟之中。
他此刻优雅的好似合奏乐团中的指挥家,空中无数爆裂的碎片如乐谱舞动。
随着他的意念灌注进去,那道光带猛然拉长,化作一面巨大的深红色天鹅绒幕布,从虚空中坠落,遮掩住他的前后四方,好似在等待着什么盛大剧目的开场。
当然……这一切并无太过复杂的目的,只是暴力的倾泻权能,用于试探……再用于拼杀!
“轰——”
傩面之下中,脚下的地板龟裂,黑色的橡木从裂缝中拔地而起,扭曲生长,在短短几秒内构建出一座完整的舞台框架——拱形的台口、雕花的侧幕条、甚至连提词器的凹槽都一丝不苟。
齐林站在观众席的过道里,看着另一世界中,自己一手造出的新剧院正在成型。
“咚……”
一声闷响,舞台上的追光重新亮起,光柱打在崭新的地板上,映出他孤零零的影子。
“来啊,开始你的表演。”齐林微笑。
这句台词当然只是为了耍帅……他觉得胜券在握的时候就该说点什么。
但紧接着,一切开始失控。
“嘎吱——”
刚刚落定的幕布突然脱离了立柱,像一条被惊醒的巨蟒腾空飞起,在半空中翻卷扭曲,紧接着,舞台本身发出刺耳的断裂声,整块地板连带着那些精雕细琢的橡木框架,猛地向上翻转九十度,变成了一面垂直的墙。
“呦?”齐林咧嘴露出笑容,轻轻跳跃到另一快地板上,骨戈几乎是在半秒内便从手腕中生长而出,速度快到不像是以往那般凝结,而是……硬生生将一段骨头从他的血肉里抽了出来。
他轻轻一挥,面前的墙面瞬间裂开巨大的疮口,而后分割成数块。
“哇,变魔术啊?”他看着面前还在持续的变化,终于忍不住挑了挑眉头。
这个始作俑者还挺有脾气!不清楚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存在。
只见,一千三百把红色天鹅绒座椅齐刷刷脱离了地面,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从底部掀了起来,漫天飞腾,好似人类仰头看着那些不再发光的星辰。
但比星辰还要玄异!
有的倒挂在天花板上,有的横插在墙壁里,还有几把干脆首尾相连转成了一个诡异的圆环,在半空中缓缓旋转。
重力在这里失去了意义,傩面之下中的紊乱竟然丝毫不逊于那逻辑崩坏的梦。
齐林脚下的地板也翻了,他整个人瞬间倒悬,头朝下,脚朝上,血液涌向大脑,视野里的世界彻底颠倒。
天花板变成了地面,舞台变成了悬崖,那面巨大的幕布则像一条红色的瀑布,从“天上”倾泻而下,柔柔的盖过他的身体。
“嘁。”
齐林嗤笑一声,身体在半空中猛地一拧,双脚精准地踩在一把凌空旋转的座椅靠背上,借力一蹬,整个人如同弹射一般窜出。
“砰!”
“砰!”
“砰!”
他在翻转的空间里跳跃,每一次的力道都好似一枚炮弹出膛,不断调整着自己的方位。
他踩过倒悬的舞台边缘,抓住横飞的幕布一角荡过去,双脚落在一块竖起来的地板碎片上,地板碎片顷刻再度翻覆,他便顺势跳到另一把正在缓慢旋转的座椅上,单脚立定。
而周围的一切仍在不停翻转、错位、重组,而在这个其间,他依然在不断的勾勒手指,幻化出各种小型建筑与软装修。
只不过,齐林造出的东西往往在瞬间就被某种力量夺走了控制权,像是一个调皮的孩子把积木搭好又推倒,推倒再搭,搭好再摔。
“啧,好强的力量,几乎能和傩神的造物权限相抗争……而范围还要更大更广,且变动起来更灵活。”齐林思衬。
“一个领域型的傩相?”他瞬间想到了这个答案。
可当前世界里,还有能力堪比傩神的傩面拥有者?
当前他的心里有数种答案,齐林无法确定……但只要排除了其他错误答案,剩下的就一定是对的。
齐林稳住身形,站在一把悬浮的座椅上,四周是失序的碎片,他的法袍在无重力的气流中猎猎飘动,赤红色的甲作傩面在昏暗中流淌着沉稳的光泽。
当然,那身法袍只是虚无的光影……委实来说,现在的【造物】权能仍然不是最大化,因为他还尚未进入那片神秘空间,进入真正的神化状态里。
“正梦。”他开口了。
意念一动,那只蹲在现实中的乌鸦身形一颤,努力朝他飞了过来,却在好似要穿过避障的时候“砰”的撞在了透明的墙上。
“嘶……忘了鬼疫不能进入傩面之下了。”
他微微伸手,下一秒,一团漆黑的影子被强行拽入了这片空间,落在齐林旁边一把倒悬的椅背上。
乌鸦惊恐地扑腾了两下翅膀,爪子死死抠住椅面的绒布,差点被气流卷走。
“公、公子!这是……”
“别慌。”齐林伸手按住它,同时以傩神权限在正梦周围构建了一层薄薄的护持,同时【讹兽】的虚影在背后一亮:
“这只乌鸦因为必要的任务,可以暂时穿梭于傩面之下中。”
正梦身上的压力猛然减小,一只乌鸦竟然在原地气喘吁吁。
“感知一下这片空间。”齐林轻声道。
正梦的黑豆眼睛转了转,收起翅膀,安静了三秒。
“不是梦。”它直接领悟了齐林的意思。
齐林追问:
“确定?”
“确定。”正梦的声音笃定了许多,“梦境的力量是流淌的、弥散的,虽有人脑作为锚点,但锚点无法直接寻找……而这里的力量具有某种刚性,有着具体的指向。”
“另外。”正梦疑惑的看了眼自己的身侧,似乎有些不敢置信,“傩面之下强烈排斥鬼疫……这是定理,所以也可以直接排斥寤梦……公子你是怎么做到的?”
齐林没有回答,排斥了一个答案后,他抬起左手,催动【件】的力量向四周铺开,那股无形的精神波动如同声呐一般扫过整片空间,搜索着任何可以附身的活体意识。
空空荡荡,一片死寂。
没有任何生命意识的回馈,整片空间里除了他和正梦,还有地上的那位已经昏迷的“演员”,甚至连一只蟑螂的意识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