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子,公子!刚才我感知到寤梦的气息,您着相了啊!”
齐林盯着那只蹲在床头柜上扑腾翅膀的乌鸦,一时间没有太过明白过来对方的意思,鼻子里好似还残留着方才狂风暴雨的咸腥味。
“着相?”
他疑惑的复述。
这两个字他大抵听苏妍君科普过,本质上是执着于外表而被欺瞒了本质,与他方才的状况也确实相似……
但着相还用你说?我就是为了着相才故意睡着的!
“你……”齐林牙痒痒。
但他对于这种发自内心的好意没法真正生气,只能一声轻叹。
正梦收起翅膀,明白自己做的事好像没有得到对方认可,黑豆般的眼睛滴溜溜一转:
“公子,小生冒犯了,但方才实在是万分紧急……”
“算了,慢慢说。”
齐林掀开被子坐起来,赤脚踩在羊毛地毯上,走到吧台倒了杯冰水灌了半杯下去。
凉意顺着喉管坠入胃底,把残存的眩晕感压了下去。
正梦跳到吧台边缘,压低了嗓子,那嘶哑的乌鸦声腔里裹着明显的后怕。
“公子其实入睡不久后,小生便回到了船上,一直守在旁侧,起初并无异常,可大约半个时辰前,整艘船上的气息开始变了。”
半个时辰……?
齐林敏锐注意到了这个时间,正梦的说法很古语,换算成现代那便是一个小时。
可他才睡着多久!
“我从睡到到现在都没有半个时辰吧?”
“公子可亲眼确认下时间。”正梦恭敬道。
齐林这才翻开了手机,点亮屏幕,这不看不打紧……一看,已经是快夜里三点了!
怎么回事……自己吃夜宵的时候也才十点多,今天回来的很早的……而进入那个梦境后,每一个片段我都记得很清楚,总共就没跑几步路,怎么可能过去了数个小时?
齐林这才警惕起来,他对时间流速的认知竟然被潜移默化的篡改了……这绝非是单纯的入梦带来的影响。
“继续说下去。”齐林眼神一凝。
“寤梦。”正梦说出这两个字时,羽毛微微一颤:
“白日里小生几乎感知不到它的存在,可入夜之后,那股气息就像退潮后重新涨上来的海水,一层一层地漫上来。”
齐林放下杯子,侧目看它:
“我知道,寤梦的力量确实在影响每一个人。”
意思就是如果你只发现这点东西就要挨打了。
“可刚才。”正梦的声音压得更低,“小生不知道公子在梦里经历了什么,但从外面感知,所有的力量……寤梦的力量,正像决了堤的洪水一样朝公子这里汇聚。”
它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
“小生虽然只是【祸事】,但单论对梦境气息的敏感程度,不会比【伯奇】差太多,那股汇聚的速度和浓度,已经到了极其危险的地步……小生怕公子陷得太深,才拼着这具躯壳的极限把您喊醒。”
祸事,灾荒,劫难,大疫,对应着国际上Ⅳ到Ⅰ的鬼疫。
齐林沉默片刻,他靠在吧台边,手指无意识地转动着水杯,脑子里飞速回溯刚才梦境中的每一个细节。
伯奇站在艉楼上掌舵,亢奋,投入,完全沉浸在“船长”的角色里,麦克和其他水手拿着法棍当长刀,对着空气砍杀,现代游客尖叫逃窜,安保人员例行公事地抬走“疯子”。
场面确实荒诞。
可非要说危险……他在梦里没有感受到任何针对自己的恶意,甚至连最基本的精神压迫都没有,他好像只是意外穿越进了一部有关航海的传奇史书,正要和伯奇展开冒险。
齐林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不对,硬说诡异的地方,确实是有的!
齐林继续回溯,思绪越过伯奇,越过麦克,越过那些混乱的水手和惊慌的游客,最终定格在一个人身上。
那个穿着黑色天鹅绒长裙的俄罗斯少女。
第一次见面,是在伯奇的梦境赌桌旁,她负责发牌,面容精致如人偶,动作沉默而优雅,齐林只把她当成了伯奇在梦中构建的NPC。
第二次,是柏悦酒店里的那个“斩龙之梦”,少女出现在风暴中的甲板上,以副手的身份汇报航线,随后吟诵出“受炎帝赐剑,渡无妄之海,上斩恶龙,下安黎庶”,仿佛锚定前路的大副。
第三次,就是刚才。
而这三次出现,她都是如此优雅,当真如黑天鹅般傲然独立,同时……也保持着绝对的清醒!
在那个所有人都无法自拔的梦境里,她是唯一一个站得稳稳当当、眼神清明的人。
甚至……比伯奇还要清醒地多。
那么……她到底是谁?
伯奇的某种意识投射?寤梦的化身?还是——某个齐林尚未触及的、更深层次的存在?
他回想起少女右耳鬓边别着的那支漆黑乌鸦羽毛,总觉得这个细节透着说不出的违和感。
齐林揉了揉眉心,暂时没有头绪。
“那公子您接下来打算……?”正梦试探问道。
正梦生怕齐林再说还要回去继续睡,那样就连它也会陷入一定程度的危险,可如果齐林真的提出来,它是无法回绝的。
毕竟我此时只是一只乌鸦。
然而齐林却把杯子放稳在桌面上,杯底发出清脆的碰撞音。
“正梦,你能在现实追踪到梦境力量的来源吗?”
乌鸦歪了歪脑袋,黑漆漆的眼珠子转了一圈,最后停留在齐林身上。
“可以一试。”乌鸦人性化的点头,“小生虽做不到完全解析寤梦的构造,但梦境的气息流向是有迹可循的,就像河流,顺着水流往上走,总能找到源头。”
“好。”齐林拍了拍手,起身走向房门。
他已经想明白了过来,正梦的提醒不无道理。
虽然在睡梦中探寻另一个世界很重要,但梦境里连伯奇都浑浑噩噩,他对上【寤梦】就更不占优了。
自己的主场,本就在真实的世界!
如果对方能顺着现实入侵到梦境,那自己未尝不能顺着梦境之力摸索到现实。
有时候对付恶人,还真得线下真实一把。
然而他的手指刚搭上门把手,还没来得及转动,就听到走廊里传来一阵密集的脚步声和含混不清的叫喊。
齐林停顿了一秒,拧开门。
嘈杂声像决堤的洪水一样灌进来,他探出头去,发现整条走廊乱成了一锅粥。
十楼的舱房区,在海洋自由号上属于高端客房层,住的都是非富即贵的体面人物,然而此刻,这些体面人物正以一种极其不体面的姿态,在铺着厚厚波斯地毯的走廊里上演着一场中世纪战争。
一个穿着真丝睡袍的中年男人举着拖把,把拖把头当成长矛,对着墙上的油画猛戳,嘴里嘶吼着:“人鱼爬上来了!堵住左舷!”而另一个头发卷了满头发卷的贵妇人双手挥舞着爱马仕铂金包,像轮大锤一样抡圆了砸向消防栓,包里的口红和粉饼撒了一地。
还有一个赤裸上身的年轻人,手里攥着一根——齐林定睛一看,默默把目光移开了。
那是某种成人用品。
还是粉色的。
“为了海洋自由号!冲啊!”年轻人举着那玩意儿大喊。
齐林显得有点手足无措。